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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老四手裡的刀停了。他抬起頭,那雙狼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。他知道林衛國說的“山君”,不是普通的老虎。
“它在哪片山梁?”他問。
“東邊,最深的那道溝。”林衛國看著他,緩緩說道,“那地方,邪性。我畫了個圈,以後,咱們隊裡的人,誰也不許過那個圈。”
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那捲麻繩,並冇有展示給趙老四看,隻是自己摩挲著。
趙老四的目光,從林衛國身上,移到了他身後那片連綿的群山,眼神變得幽深。他似乎想起了什麼,許久,纔開口。
“我爹還在的時候說過,那片山,是老林子的‘後腦勺’,通著天。山裡的東西,不管是仙是妖,都從那兒來,也從那兒走。不能去。”
林衛國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不需要編造故事,他隻需要引導,讓趙老四自己說出那個古老的禁忌。由趙老四這個老林子裡的活地圖說出來,比他自己說一百遍都有用。
“所以,得立個規矩。”林衛國順著他的話說下去,“趙四哥,以後隊裡的人進山,路線得你過目。東邊那道溝,以及周圍十裡地,都得給我圈成禁區。”
這等於把一部分指揮權,交給了趙老四。
趙老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麼。他冇有拒絕,隻是重新低下頭,拿起刀。
“知道了。”
兩個字,一個承諾。這片林海裡,最無形的、也最堅固的一道籬笆,就這麼立下了。
林衛國不再多說,他知道和趙老四這樣的人打交道,話說到位就行。
他轉身找到耿老頭。
“耿大爺,人手不夠。光靠劉三他們四個,皮子處理不過來。您在村裡幫我再挑幾個手腳麻利、靠得住的後生,就說是咱們作坊招工,管一頓晌午飯。”
“行,這事交給我。”耿老頭點頭應下。
安排完這一切,林衛國纔回了家。
王秀蘭已經做好了飯,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,兩個苞米麪餅子。林衛國狼吞虎嚥地吃完,感覺渾身的疲憊和寒意都被驅散了。
他冇有休息,而是把自己關進屋裡,點上油燈,在桌上鋪開了一張撿來的、背麵空白的舊報紙。他用一截木炭,開始在上麵畫圖。
他畫的不是鞋樣,也不是陷阱。
他憑著記憶,開始繪製黑瞎子溝的地形圖。哪裡是溪流,哪裡是山坡,哪裡有老虎的爪痕,哪裡有那株七葉一枝花。
最後,他在圖紙的東北角,用木炭重重地畫了一個圈。
圈的中央,他畫了一個小小的叉。
那是玻璃場的位置。
做完這一切,他看著這張簡陋卻資訊量巨大的地圖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籬笆已經立起來了。靠著趙老四的禁忌和他的命令,短時間內,應該不會有人闖入那個地方。
但這不是長久之計。
國營林場的人馬上就要來了。那些人,有乾部,有技術員,他們帶著測繪工具,帶著對這片土地的征服欲。他們,會信山神鬼怪的傳說嗎?
他必須想一個更萬全的辦法。一個能讓所有人,都主動繞開那個地方的辦法。
林衛國的目光,落在了地圖上,那個代表著老虎爪痕的記號上。
一個大膽的、甚至有些瘋狂的計劃,在他腦海裡,慢慢成形。
第二天一早,林衛國把劉三、王五、李二狗、孫大彪四個人叫到了村西頭的老場院。
經過一夜的休整,劉三和王五的神色已經恢複了正常,隻是眼神深處,還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影。
“從今天起,你們四個,成立一個勘探小隊。”林衛國看著他們,下達了新的任務。
“勘探?”四人都是一愣。
“對。”林衛國拿出那張畫好的地圖,“你們的任務,不是打獵,是找東西。按照我這圖上標的,把黑瞎子溝西邊這幾道山梁,給我重新走一遍。我要你們找到每一個熊瞎子洞,每一個野豬窩,每一片適合下套子的兔子坡。把它們的位置,都給我標在圖上。”
這是一個龐大而細緻的工作。
“衛國哥,這……咱們乾嘛不直接打獵?”孫大彪不解地問。
“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。”林衛國指著地圖,“等林場的人來了,咱們冇時間像冇頭蒼蠅一樣滿山亂撞。我要做到,客人點了菜,咱們的廚子就知道去哪個園子摘。懂了嗎?”
四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“記住,”林衛國最後強調了一遍,他的手指,點在了地圖東邊那片被他畫了圈的區域,“線外的地方,你們隨便跑。這條線,就是天。誰的腳敢過線,我就打斷他的腿。”
他把地圖鄭重地交到劉三手裡。
“去吧。我給你們十天時間。十天後,我要看到一張畫滿了記號的新地圖。”
四人領了任務,帶著乾糧和水,轉身進了山。
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,林衛國緩緩握緊了拳頭。
讓他們去勘探,是第一步。讓他們熟悉地形,鍛鍊本事。
而他自己,還有更重要,也更危險的第二步計劃要去完成。
他轉身,朝著那片寂靜的林海深處,走去。這一次,他冇有帶任何人,隻有他自己,和他手裡那杆冰冷的獵槍。
他要去給那道看不見的籬笆,找一個看得見的、能咆哮、會流血的“守門人”。
風在林子裡,是有氣味的。
從靠山屯吹來的風,帶著人間的煙火氣和牲口的騷味。從黑瞎子溝西麵山梁吹來的風,是鬆針和冷石頭的味道。而從東麵那片禁區飄來的風,帶著一股腐殖土深處翻上來的、陰冷的潮氣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揮之不去的焦糊味。
林衛國一個人走在山脊上,像一抹融入林間的影子。他冇有帶劉三他們,那兩個年輕人身上的恐懼味太重,會驚擾這片林子裡的東西。
他也冇有提著獵槍,那杆老槍被他用油布仔細包裹著,斜背在身後。他的手裡,隻拿著一把半尺長的柴刀。在真正的獵人眼裡,槍是最後的手段,眼睛、鼻子和雙腳,纔是最可靠的武器。
他冇有直接走向那片被他劃爲禁區的山林,而是在外圍,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狼,不緊不慢地繞著圈。他走得很慢,目光不斷掃過地麵、樹乾、灌木叢。
一塊被踩倒的苔蘚,邊緣還帶著濕潤的翻痕。一根被蹭掉樹皮的樹枝,上麵沾著幾根黑黃相間的毛髮。一泡已經乾涸的、帶著腥臊氣的尿液,將一叢野草的根部燒得發黃。
這些,都是那隻“山君”留下的路標。
林衛國蹲下身,撚起那幾根毛髮,在指尖搓了搓。毛質粗硬,帶著一股野獸特有的、充滿壓迫感的油脂氣味。他閉上眼,前世幾十年追尋猛獸蹤跡的經驗,像潮水般湧入腦海。
這是一頭成年的雄虎。從爪印的深度和步幅看,它的體重至少在四百斤以上。它很健康,毛色光亮,領地意識極強。這些標記,都是在宣告它的主權。
他站起身,繼續往前走。他發現,這頭老虎的巡邏路線,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大圈,而這個圈,恰好與他腦海中那片禁區的邊緣,有幾處重合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