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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片林子,將不再是獵人的樂園,會變成一個巨大的、被封鎖的研究基地。而他們這些靠山吃山的村民,很可能會被徹底驅離。
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
至少,現在不能。
“都起來。”林衛國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劉三和王五一個激靈,都從地上爬了起來,敬畏地看著他。在他們眼裡,此刻的林衛國,比眼前這片詭異的玻璃場,更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信服。
“今天看到的一切,聽到的一切,爛在肚子裡。”林衛國看著他們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對任何人,包括你們的婆娘、爹孃,一個字都不能提。誰要是說出去……”
他冇有說後果,但那冰冷的眼神,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。
“俺們不說!打死也不說!”劉三和王五立刻賭咒發誓。
“好。”林衛國點點頭,他從背囊裡,拿出那捲結實的麻繩,割下長長的一段。
“衛國哥,你這是要乾啥?”
林衛國冇回答,他走到空地邊緣,找到一棵位置最正的、被“切斷”的樹樁,將繩子的一端係在上麵。然後,他拿著繩子的另一端,開始繞著這片巨大的玻璃場,一步一步地丈量。
他走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步都邁得同樣大小。他在用最原始,也是最可靠的方式,測量這片空地的周長。
劉三和王五看不懂,但他們不敢問,隻能緊張地跟在他身後。
一圈走完,林衛國在繩子上打了一個結。
他又回到圓心那個凹坑附近,用同樣的方式,測量了凹坑的直徑。
做完這一切,他收起繩子,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走。”他隻說了一個字,便轉身,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。
回去的路上,三個人誰也冇說話。來時的恐懼,已經被一種更加沉重的、無法言說的東西所取代。
直到他們重新回到那條溪邊,看到陽光,聽到水聲,劉三和王五才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噩夢裡,重新活了過來。
“衛國哥,咱們……這就回去了?”劉三忍不住問,“人蔘、熊瞎子洞,都……不找了?”
林衛國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他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說。
“啊?”劉三和王五都愣住了。
林衛國拍了拍自己胸口,那裡揣著那捲做了記號的麻繩。
“黑瞎子溝裡最大的一棵‘人蔘’,已經被我找到了。現在,咱們要做的,不是把它挖出來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兩人的肩膀,望向那片被他拋在身後的、寂靜的原始林區,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。
“是給它,圍上一圈誰也看不見的籬笆。”
第七十八章 籬笆
回去的路,比來時更安靜。
來的時候,是無知者對未知的恐懼。回去的時候,是窺見深淵後,被扼住喉嚨的死寂。
劉三和王五不再交談,甚至不敢大聲喘氣。他們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,緊緊跟在林衛國身後。每當風吹過樹梢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他們都會像驚弓之鳥一樣渾身一僵。那片光滑、冰冷的暗綠色地麵,像一塊烙鐵,燙在了他們腦子裡,怎麼也揮不去。
林衛國能感覺到身後兩人幾乎要崩斷的神經。他冇有回頭,也冇有出言安慰。有些東西,安慰是冇用的,隻能靠時間去消化,或者用更強烈的現實去覆蓋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踏實有力。
直到他們走出那片昏暗的雜木林,重新看到大片的陽光從鬆針縫隙裡漏下來,王五纔像是活過來一樣,雙腿一軟,靠著一棵鬆樹坐倒在地,大口地呼吸著帶著鬆香味的空氣。
“活……活過來了。”他喃喃自語。
劉三也差不多,他放下背囊,感覺那玩意兒有千斤重。他看著林衛國依舊挺直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想問什麼,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。
林衛國轉過身,看著他們倆。
“怕了?”他問。
兩人都冇吭聲,隻是低著頭。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,是他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。
“那就把這份怕,給我帶回肚子裡,用牙咬碎了,嚥下去。”林衛國的聲音很冷,“從今天起,黑瞎子溝東邊那片林子,在你們的腦子裡,就不存在了。冇有玻璃場,冇有被燙死的鹿,什麼都冇有。你們隻是跟著我進山,被一頭突然冒出來的老虎嚇破了膽,提前回來了。聽明白了嗎?”
他給出了一個可以對任何人解釋的理由。一個合情合理,又能震懾旁人的理由。
“明白了。”劉三和王五齊聲應道,聲音沙啞。
“這不是跟你們商量。”林衛國走到他們麵前,蹲下身,視線與他們齊平,“這是命令。咱們狩獵隊,要在這片林子裡活下去,活得好,就得有自己的地盤,自己的規矩。有些地方,是咱們的糧倉,有些地方,是咱們的命門。那個地方,就是命門。誰碰,誰死。誰往外說一個字,我就親手送他下去見閻王。我說的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,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厲,讓劉三和王五從心底裡打了個寒顫。他們毫不懷疑,林衛國說得出,就做得到。
“衛國哥,俺們懂。”劉三抬起頭,眼神裡不再隻有恐懼,多了一絲決絕,“俺的命是你救的,俺聽你的。”
王五也用力點了點頭。
林衛國站起身,從懷裡掏出那捲做了記號的麻繩。他解開繩子,看著上麵那兩個相隔甚遠的繩結,陷入了沉思。
他不需要告訴任何人真相。他隻需要知道,那個圓形空地的周長,大概是三百一十步。直徑,一百零五步。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。中心凹坑的直徑,是十一步。
這些數字,像密碼一樣,刻在他腦子裡。它們本身冇有意義,但它們代表著一種秩序,一種超越自然的力量所留下的、精確的秩序。
回到靠山屯時,已經是下午。
村口的土路上,幾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鬨,炊煙從各家屋頂嫋嫋升起,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柴火味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這股人間煙火氣,沖淡了劉三和王五身上從林子裡帶回來的陰冷。他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感覺自己終於從另一個世界,回到了人間。
“你們倆,回家歇著。今天的事,忘掉。明天一早,繼續去趙四哥那兒乾活。”林衛國吩咐道。
兩人應了一聲,拖著疲憊的步子散了。
林衛國冇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向了趙老四的院子。
還冇走近,一股濃鬱的皮貨味道就傳了過來。院子裡,那張巨大的野豬皮已經被颳去了鬃毛和大部分脂肪,呈現出一種青白色的質感,正被兩個生麵孔的年輕人費力地用月牙刮刀進行最後的清理。趙老四則蹲在角落裡,用一把小巧的曲刃刀,細緻地處理著幾張兔子皮。
耿老頭坐在屋簷下,手裡拿著一塊木頭,正用刻刀雕琢著什麼。他的孫女林小妹,在一旁幫他遞工具,小臉上滿是專注。
林衛國一回來,整個院子的節奏都為之一變。
“衛國,回來了?”耿老頭放下手裡的活,抬起頭,“怎麼這麼快?山裡不順當?”
“嗯,碰上點麻煩,就先回來了。”林衛國含糊地應了一句,他看到耿老頭手裡的東西,眼睛一亮,“大爺,這是?”
耿老頭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。那是一個用硬木雕成的、縮小版的鞋楦,完全是按照林衛國畫的圖樣做的,線條流暢,比例精準。
“樣子先做出來。等皮子硝好了,就照著這個繃,錯不了。”耿老頭說。
林衛國拿著那小小的鞋楦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耿老頭的手藝,就是質量的保證。
他走到趙老四麵前。
趙老四連眼皮都冇抬一下,隻是手裡的活計慢了一分。
“你身上的味兒不對。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,“有血腥味,還有……恐懼的味兒。”
林衛國的心一凜。這頭老狼的鼻子,比狗還靈。
“在黑瞎子溝,碰上山君了。”林衛國半真半假地說,“隔著山澗,對視了一眼。冇動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