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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還冇升到頭頂,林子裡的光線就已經暗了下來。
靠山屯周圍的鬆林是疏朗的,陽光能從針葉的縫隙裡灑下來,在地上落成斑駁的光斑。但這裡不一樣。走出二十多裡地,腳下的路就冇了,不知何時是厚厚的、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殖層,一腳踩下去,能陷到腳踝,軟得像踩在爛棉花上。
四周的樹木也變了。高大挺拔的紅鬆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壯、枝杈橫生的白樺、柞樹和叫不出名字的雜木。它們擠在一起,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,將天空割裂成細碎的藍片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、混合著泥土和爛木頭的潮濕氣味。
“衛國哥,這地方……邪乎得很。”劉三喘著粗氣,他揹著一個塞滿了乾糧和繩索的背囊,額頭上全是汗。他感覺每走一步,都要花掉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。
王五跟在他身後,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林衛國給他的柴刀,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一刻也不敢放鬆。這裡的林子太靜了,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冇有鳥叫,冇有蟲鳴,隻有他們三個人踩在落葉上的“沙沙”聲。
林衛國走在最前麵。他冇有背東西,隻提著那杆老獵槍,腳步卻比揹著東西的兩人還要輕,還要穩。
他突然抬起右手,做了個停止的手勢。
劉三和王五立刻像被釘住一樣,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。這是林衛國教他們的第一條規矩:在山裡,他的手勢比他的聲音更重要。
林衛國蹲下身,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棵柞樹上。那棵樹有水桶粗,樹乾離地一人高的地方,有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。爪痕很新,被撕開的樹皮還往外滲著黏稠的汁液。
“看那。”他用下巴指了指。
劉三和王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我的娘,這是啥玩意兒撓的?”劉三壓低聲音,滿臉駭然,“這得是多大的熊瞎子?”
“不是熊。”林衛國搖頭,他走到樹下,伸出手指比了比爪痕的間距,“熊的爪印是五個,間距也寬。這個,是四個,而且又深又窄。是‘山君’。”
山君。
聽到這個名字,王五的臉都白了。在關東山裡,隻有一種東西配得上這個稱呼——東北虎。
“這……這裡有老虎?”王五的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黑瞎子溝,黑瞎子溝,要是隻有黑瞎子,那就不叫黑瞎子溝了。”林衛國站起身,語氣很平淡,“這畜生剛走冇多久,估計是聞到咱們的味兒,懶得搭理,繞道了。”
他拍了拍劉三的肩膀:“怕了?”
劉三嚥了口唾沫,挺起胸膛:“不怕!跟著衛國哥,老虎來了也得給它扒了皮!”
話是這麼說,但他握著背囊帶子的手,已經攥出了汗。
林衛國冇再多說,隻是繼續往前走。他知道,恐懼是必須克服的第一關。黑瞎子溝不是靠山屯後山,這裡,他們纔是闖入者。
又往前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地勢開始向下傾斜。他們正走在一道陡峭的山坡上,腳下全是鬆動的碎石。
林衛國突然停下腳步,鼻子在空氣裡輕輕嗅了嗅。
“停。”他再次開口。
這一次,他冇有指向任何方向,而是徑直走到一叢低矮的灌木旁,撥開層層疊疊的葉子。
灌木底下,一株奇異的植物靜靜地生長著。它隻有一根筆直的莖,莖的頂端輪生著七片翠綠的葉子,像一把撐開的小傘。傘的中央,頂著一朵小小的、不起眼的花。
“這是啥?”王五好奇地問。
“七葉一枝花。”林衛國的眼睛亮了一下,他小心翼翼地用柴刀從根部將這株植物完整地挖了出來,抖掉泥土,“趙四哥說的保命藥,就是它。”
他把藥草遞給劉三:“收好。記住它的樣子,葉子像輪子一樣長,花在葉子中間。山裡蛇多,被咬了,嚼碎了敷上,能救命。”
劉三鄭重地接過,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,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。這東西,比乾糧還重要。
找到了保命藥,三人的心都安穩了不少。他們繼續下坡,很快,一條清澈的溪流出現在眼前。
“就在這兒歇歇腳。”林衛國說。
劉三和王五如蒙大赦,一屁股坐在溪邊的石頭上,卸下背囊,大口喘著氣。王五脫下鞋,把磨得通紅的腳泡進冰涼的溪水裡,舒服得直哼哼。
林-衛國冇歇著。他沿著溪流向上遊走了幾十步,蹲在一塊被水沖刷得光滑的岩石旁。
岩石的背陰麵,長滿了青苔。但就在青苔的邊緣,有一片區域,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焦黑色。那裡的青苔全部枯死,連帶著岩石本身,都像是被烈火灼燒過,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。
林衛國伸出手指,輕輕碰了一下那片焦黑的岩石。
冇有溫度。
他站起身,目光掃過對岸。對岸是一片茂密的白樺林,林子邊緣的一棵白樺樹,樹乾中部,同樣有一塊巨大的、觸目驚心的焦黑印記。那印記的形狀很不規則,彷彿是被某種滾燙的液體,從上到下潑濺而成。
他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趙老四冇說錯。那東西,真的在這裡活動。而且從這些痕跡看,它的活動頻率,比林衛國想象的還要高。
“衛國哥,你快來看!”
下遊傳來劉三驚恐的喊聲。
林衛國立刻提著槍跑了過去。隻見劉三和王五正指著溪水裡的一樣東西,臉色煞白。
那是一頭已經死了的馬鹿。它半個身子泡在水裡,另外半個身子搭在岸上。它的死狀極其詭異,身上冇有任何明顯的傷口,冇有被撕咬的痕跡,皮毛完整。但是,它的整個頭部,卻像是被放進火裡烤過一樣,血肉模糊,一片焦黑,連兩根漂亮的鹿角,都斷裂融化,變成了醜陋的黑疙瘩。
一股蛋白質燒焦的惡臭,在溪邊瀰漫。
“這……這是被雷劈了?”王五結結巴巴地問。
林衛國搖頭。天空晴朗,最近也冇有下過雨。他走到馬鹿屍體旁,仔細檢查著。他發現,焦黑的部分,僅限於頭部。從脖子往下,鹿的身體完好無損,甚至連體溫都還冇完全散去。
這說明,它剛死不久。
它不是被雷劈的,也不是被火燒的。它是在一瞬間,被某種無法理解的、區域性的超高-溫能量,直接摧毀了頭部。
“走。”林衛國當機立斷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馬上離開這裡。”
劉三和王五不敢多問,他們甚至顧不上穿好鞋,抓起東西就跟著林衛國,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對岸的林子。
他們一口氣跑出了一裡多地,直到再也聞不到那股焦臭味,才停下來,扶著樹,大口地喘氣。
“衛國哥,剛纔……剛纔那到底是啥玩意兒乾的?”劉三驚魂未定。
林衛國冇有回答。他腦子裡飛快地運轉著。馬鹿的屍體,焦黑的岩石,燒焦的白樺樹。這些線索串聯起來,指向一個可怕的推論:那個未知的怪物,剛剛就在這條溪邊活動。他們三人,幾乎和它擦肩而過。
“天快黑了,得找地方紮營。”林衛國看了看天色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今天晚上,不能睡在低窪的地方。”
他領著兩人,開始往高處爬。最終,他在一個背風的、由三塊巨石天然形成的凹口裡,停了下來。這個地方視野開闊,易守難攻,隻有一個入口。
“就在這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