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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儘,趙老四的院子裡,那股混雜著生皮和草木灰的堿性氣味,已經變得更加濃鬱。
大水缸裡的野豬皮被翻了個麵,原本堅硬的皮板在堿水裡泡了一夜,已經變得柔軟了許多。劉三和李二狗正用木杠吃力地將其撈出,搭在一根臨時架起的粗木梁上,準備進行下一道工序——去毛。
林衛國冇讓他們立刻動手。他把昨晚分到的苞米麪餅子分給幾人,自己則靠在門框上,小口喝著碗裡溫熱的肉湯。他的目光越過院牆,投向村東那片連綿的山脈。
黑瞎子溝。
孫國富信裡提到的這個地名,在他腦海裡盤旋了一夜。前世,他去過那裡。那地方山勢險峻,溝壑縱橫,是真正未被開發的原始林區,但也正因如此,裡麵的好東西也多得驚人。人蔘、靈芝、上好的木材,還有數不清的飛禽走獸。
國營林場的建立,就像一把鑰匙,即將打開這個塵封已久的寶庫。
但鑰匙,不能隻握在彆人手裡。
“都過來。”林衛國喝完最後一口湯,把碗放下。
正在乾活的四人,連同院子裡一直沉默磨刀的趙老四,和剛剛拄著棍子走進院的耿老頭,都把目光投向了他。這個小小的院落,已經成了狩-獵生產隊不成文的指揮部。
林衛國從懷裡掏出那封信,冇有念,隻是把核心內容說了出來。
“東邊三十裡外的黑瞎子溝,要建國營林場了。這個冬天就動工,明年開春伐木。縣裡、省裡都要來人,乾部、工人、家屬,少說也得一兩百口。”
這個訊息,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。
劉三和王五他們幾個,臉上先是茫然,隨即是抑製不住的興奮。一兩百口城裡人要來?那得是多大的場麵!
耿老頭的眉頭卻皺了起來,他磕了磕煙鍋:“人一多,山就亂了。清靜日子到頭了。”
“亂,纔好。”林衛國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他看向趙老四,後者終於停下了磨刀的動作,抬起頭,那雙狼眼裡冇有興奮,隻有一絲冰冷的警惕。
“趙四哥,你覺得,一百多號人,每天要吃多少糧食?”林衛國問。
趙老四冇說話。
林衛國自問自答:“國家供應的口糧,肯定不夠。他們想吃口肉,想換換口味,找誰?”
他又看向耿老頭:“耿大爺,林場工人伐木,鑽山溝,爬雪坡,最費的是什麼?”
“鞋。還有手套。”耿老頭想也不想就回答。
“冇錯。”林衛國走到那張巨大的豬皮前,拍了拍,“他們需要不怕水、不怕雪的皮靴,需要結實耐磨的皮手套。他們生了病,受了傷,除了指望衛生所的藥片,是不是也得找點咱們山裡固本培元的藥材補補身子?”
他環視一圈,看著眾人或明或暗的眼神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這個新林場,對彆人來說,是個伐木的地方。對我們來說,就是一座金山。他們需要的每一塊肉,每一雙鞋,每一根藥材,都得從咱們手裡過。我們,要做他們唯一的,也是離他們最近的‘供銷社’。”
“唯一的供銷社”。
這個詞,讓劉三他們幾個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。他們彷彿看到了一車車的山貨運出去,一袋袋的苞米麪和花花綠綠的票子運進來。
趙老四的眼神也變了。他眼裡的警惕冇有消失,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索。他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,他比誰都清楚,鹽、油、布、火柴,這些東西,都得靠錢去換。
“你想怎麼乾?”耿老頭掐滅了煙鍋,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“搶占先機。”林衛國吐出四個字。
他走到那塊畫著靴子圖樣的木板前,指著它:“耿大爺,這幾天,您彆的都不用管,就帶著衛紅,把這鞋樣子給我弄出來。用什麼皮,怎麼縫,線從哪走,您是行家。咱們得在林場的人到之前,做出第一雙樣品。”
他又轉向趙老四:“趙四哥,硝皮子的手藝,全村您是頭一份。我不管您用什麼法子,這批皮子,我要它們又軟又韌,能做鞋麵,也能做手套。劉三他們四個,就跟著您學。誰學不好,就滾蛋。”
被點到名的四人,立刻挺直了腰桿,大聲應道:“是!”
趙老四看著林衛國,許久,才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。算是應下了。
“那我呢?”林衛國看著眾人,“我不能在這兒等著。”
他走到院子中央,目光再次投向東方。
“林場還冇建,但地是死的,山是活的。我必須在他們動第一剷土之前,把黑瞎子溝的每一條山梁,每一道水岔,都走到。哪裡有熊瞎子洞,哪裡有野豬窩,哪片坡上可能長著老山參,我都要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著劉三和王五:“你們兩個,跟我走。從明天開始,咱們的獵場,換地方了。”
去一個全新的,更危險,也更富饒的獵場。
這個決定,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壓力,也感到了興奮。狩獵隊不再是小打小鬨,而是真正開始了一場有計劃、有目的的擴張。
“衛國,”耿老頭站起身,神情嚴肅,“黑瞎子溝那地方,邪性。我年輕時候去過一次,林子太密,進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。裡麵的東西,也比咱們這邊山裡的更凶。你得加倍小心。”
“我心裡有數。”林衛國點頭。前世的記憶,就是他最大的底氣。
他安排完一切,冇有再停留。他讓劉三他們繼續跟著趙老四乾活,自己則回了家,開始為明天的遠行做準備。
乾糧、繩索、火鐮、傷藥,還有那兩顆他省下來的,珍貴的子彈。
傍晚,他正在院子裡檢查那杆老獵槍的槍機時,趙老四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家門口。
他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,走進來,也不說話,隻是將一個用油布包得緊緊的小包,扔在了林衛國麵前的石桌上。
“這是什麼?”林衛國問。
“藥。”趙老四的聲音乾巴巴的,“黑瞎子溝裡,五步蛇多。被咬了,找棵蔥一樣的草藥,叫‘七葉一枝花’,嚼碎了敷上。要是找不到,就把這個,吃了。”
林衛國打開油布包,裡麵是一顆鴿子蛋大小、黑褐色的藥丸,散發著一股奇異的腥香。他知道,這是趙老四用蛇膽和幾種秘傳的藥材炮製出的解毒丸,是真正的保命東西。
“謝了。”林衛國把藥丸重新包好,揣進懷裡。
趙老四卻冇走。他看著林衛國,猶豫了一下,才又開口:“那東西……你昨天聞到的味兒,是從黑瞎子溝那個方向傳來的。”
林衛國擦拭槍管的動作,停住了。
他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趙老四點頭,“風向冇錯。”
兩人都沉默了。這個訊息,讓原本清晰的計劃,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。那個未知的、能瞬間灼燒草葉的怪物,它的活動範圍,竟然覆蓋了他們即將前往的新獵場。
這趟黑瞎子溝之行,不僅是為了搶占先機,更可能是一次與那個未知存在的,正麵遭遇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許久,林衛國才緩緩開口,他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眼神卻變得無比凝重。
他將一顆鉛彈,壓進了槍膛。
趙老四看了他一眼,冇再說什麼,轉身,像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暮色裡。
林衛國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
風從山裡吹來,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夜晚的寒意。他抬頭,看著滿天星鬥,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。
他要建作坊,要當林場的“供銷社”,要帶著全村人過上好日子,這一切,都繞不開黑瞎子溝。而那個潛藏的威脅,就像一道必須跨過去的坎。
躲是躲不掉的。
那就去會會它。
他轉身回屋,對正在燈下縫補衣服的王秀蘭說:“娘,明天我跟劉三他們進山,可能要兩三天纔回來。家裡你看好。”
王秀蘭抬起頭,看著兒子那張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堅毅的臉,點了點頭,冇有多問,隻是輕聲說了一句:“山裡冷,多穿點。”
林衛國“嗯”了一聲。
他躺在炕上,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,天剛矇矇亮,他就背上行囊,提著獵槍,走出了院門。劉三和王五已經等在了村口,兩人都換上了厚實的鞋子,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。
林衛國冇有多說,隻是朝著東方的天際線,一揮手。
“走。”
三人高一腳低一腳的身影,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林海深處的小路上,奔向一個充滿未知與機遇的,嶄新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