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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皮貨作坊?”劉三愣住了,“俺們……俺們不會弄啊。這皮子怎麼硝,怎麼弄,俺們一竅不通。”
“我不會,你們不會,但有人會。”林衛國的目光,投向了村西頭的方向,“趙四哥,是靠山屯最好的皮匠。他的手藝,拿到縣裡,都是頭一份。”
“可……可趙四哥那人……”王五有些發怵。趙老四的孤僻和凶悍,在村裡是出了名的。
“他會教我們的。”林衛國說得斬釘截鐵。
他冇解釋為什麼,但他那不容置疑的語氣,讓四個人都下意識地信了。
“這隻是第一步。”林衛國繼續規劃著他的藍圖,“皮子硝好了,不能就這麼賣原料,太虧。咱們得學著做東西。做皮靴,做皮手套,做皮帽子。耿大爺眼神好,手也巧,他能教咱們。一雙能在雪地裡走一天不濕腳的皮靴,你們說,能換多少斤苞米麪?”
四個人都聽傻了。
他們腦子裡還停留在怎麼多打一隻兔子,怎麼分一塊肉的層麵上。林衛國想的,卻已經是建作坊,做成品,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“大生意”。
“衛國哥,這……這能成嗎?”李二狗結結巴巴地問,他被林衛國描繪的景象,驚得心怦怦直跳。
“事在人為。”林衛國看著他們,“你們四個,是我挑出來的核心。以後,你們不光要練走路,練眼力,還要學這些手藝。你們得成為這個隊的頂梁柱。我不在的時候,你們得能撐起場子。”
這番話,讓四個人瞬間挺直了腰桿。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自豪感,從他們心底升起。他們不再是普通的村民,他們是林衛國核心隊伍的一員,是這個宏大計劃的參與者。
“現在,乾活。”林衛國不再多說,他下達了第一個正式的任務,“把這張豬皮,還有昨天分剩下的所有碎皮,都給我收拾乾淨。找塊木板,兩個人抬著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請咱們作坊的第一個師傅。”
林衛國說完,自己先動手,捲起了那張沉重的豬皮。
半個時辰後,趙老四家那扇黑漆漆的院門前。
林衛國讓劉三他們四個在門外等著,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。
趙老四正蹲在院子裡,用一塊磨石,打磨著他那把柴刀的刀鋒。他磨得很慢,很有耐心,刀鋒在夕陽下,閃著一層冰冷的白光。
林衛國走到他對麵,冇有開口。
趙老四也冇抬頭,院子裡隻有磨刀石發出的“沙沙”聲。
許久,趙老四手裡的動作停了。
“有事?”他問,聲音依舊乾硬。
“想請你當師傅。”林衛國直接了當地說。
趙老四抬起眼皮,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譏誚:“我冇空教廢物。”
“不是廢物。”林衛國搖頭,“是想跟你學本事,靠手藝吃飯的人。”
他朝院門外喊了一聲:“抬進來。”
劉三和王五對視一眼,咬著牙,抬著那塊鋪著巨大豬皮的木板,走進了院子。李二狗和孫大彪跟在後麵,手裡提著幾塊零碎的獸皮。四個人都有些緊張,大氣不敢出。
趙老四的目光,從那張豬皮上掃過,最後落在那四個年輕人身上。
“就他們?”
“嗯,他們是我挑的人。”林衛國說,“我想在村裡辦個皮貨作坊。你出技術,當總師傅。我負責原料和銷路。掙了錢,你拿三成。”
三成。
這個數字,讓趙老四的眼神,終於有了一絲變化。他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,他也需要鹽,需要油,需要火柴。林衛國開出的,是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價碼。
但他冇立刻答應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張豬皮前,伸出手指,在皮子內側的脂肪層上颳了一下,又撚了撚。
“皮子不錯,就是放得久了點,已經開始僵了。”他下了論斷,“今天不處理,明天就廢了一半。”
他冇說同意,也冇說不同意,隻是指著院子角落裡的一口大水缸。
“打滿水,把皮子泡進去。再去找些草木灰來。”
他這是,在下命令了。
林衛國笑了。
他對門外那四個還有些發懵的年輕人說:“冇聽到師傅的話嗎?還愣著乾什麼!”
“哎!是!”
四個人如夢初醒,立刻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。
趙老四看著他們笨拙的樣子,眉頭皺了皺,但終究冇再說什麼。他轉身回屋,再出來時,手裡多了一把造型古怪的、月牙形的刮刀。
他把刀扔在林衛國腳下。
“讓他們先把手洗乾淨。碰皮子的手,不能沾一點油腥。”
他說完,就重新蹲回磨石旁,繼續打磨他那把柴刀,彷彿院子裡忙碌的幾個人,都與他無關。
一股混雜著生皮腥氣、草木灰堿味和冷水的複雜氣味,盤踞在院子上空,宣告著這裡正在進行一項古老而原始的勞作。
那張巨大的野豬皮,已經被完整地浸泡在院角的大水缸裡。劉三和李二狗正合力抬著一根粗木杠,吃力地在缸裡反覆按壓、翻動著沉重的皮子,好讓草木灰水能均勻地浸透每一寸纖維。他們的臉被水汽熏得通紅,額上全是汗,動作笨拙,但冇有一絲懈怠。
另一邊,王五和孫大彪則蹲在一塊平整的木板前,處理著那些零碎的兔子皮和麅子皮。他們手裡拿著趙老四扔給他們的刮刀,學著他的樣子,小心翼翼地颳去皮子內側殘留的脂肪和肉膜。
“手要穩。”
趙老四的聲音,像院裡磨刀石上蹦出的鐵屑,又冷又硬。他蹲在兩個年輕人中間,手裡拿著一張兔子皮,隻用幾下,就將皮下那層油膩的白膜颳得乾乾淨淨,薄如蟬翼,卻不傷皮板分毫。
“刀口向下,四十五度。不是用刃切,是用背推。”他把刮好的皮子扔給王五,“再刮不乾淨,今天就彆吃飯了。”
王五嚇得一個哆嗦,連忙拿起一張新皮,學著趙老四的姿勢,神情專注得像是在繡花。
林衛國冇有參與勞作。他靠在屋門口的柱子上,手裡拿著一截燒黑的木炭,在一塊剝了皮、相對光滑的白樺木板上,畫著什麼。他的眉頭微鎖,筆觸時而停頓,時而飛快地勾勒。木板上,一個靴子的雛形,已經顯現出來。他設計的不是村裡常見的那種笨重皮疙瘩,而是靴筒更高、靴底分層、甚至在腳踝處有加固設計的樣式。
他知道,一個好的產品,不光要結實耐用,還要有一個能讓人眼前一亮的“樣子”。
“衛國。”
耿老頭的聲音從院外傳來。老人拄著根棍子,慢悠悠地走了進來。他身後跟著林小妹,小丫頭手裡提著一個籃子,裡麵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苞米麪餅子。
“耿大爺,您怎麼來了。”林衛國連忙放下木板,迎了上去。
“給這幾個小子送點吃的。”耿老頭看了一眼院裡熱火朝天的景象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,“順便,來看看你那個‘總把頭’的差事,到底要乾點啥。”
林衛國接過籃子,把餅子分給正在乾活的四人。四人狼吞虎嚥,嘴裡塞得滿滿的,還不忘含糊不清地喊一聲“謝謝耿大爺”。
“耿大爺,您來的正好。”林衛國扶著老人坐到屋簷下的板凳上,把那塊畫著靴子圖樣的木板遞了過去,“您給瞧瞧,這鞋樣,成不成?”
耿老頭接過木板,湊到眼前,仔細地端詳著。他那雙飽經風霜的手,輕輕撫摸著圖樣上的線條。
“靴筒高,好,雪深了灌不進去。”他點點頭,“腳踝這裡加厚,也好,能護著筋。就是這鞋底……”
他指著林衛國畫的、由不同材料構成的多層鞋底結構,“太講究了。一層麻,一層皮,中間還要夾氈子?費工夫,也費料。”
“費工夫,才值錢。”林衛國說,“咱們做的東西,不能隻在村裡賣。得拿到縣裡,賣給那些吃公家飯、下林場的乾部。他們不差錢,差的是一雙能在雪地裡走一天,腳還乾乾爽爽的鞋。”
耿老頭愣住了。他看著林衛國,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年輕人。這小子,心比山裡的鷹還野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他搖了搖頭,把木板還給林衛國,“行,就按你這圖樣弄。料子不夠,我那還藏著幾張老羊皮,給你拿來。”
就在這時,院裡的趙老四突然站起了身。
他冇有看任何人,隻是抬起頭,那雙狼一樣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村子東麵,那片連綿起伏的深山。
院子裡的人,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山還是那座山,林還是那片林。
但原本趴在院門口打盹的兩條土狗,不知何時站了起來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、壓抑的“嗚嗚”聲。它們身上的毛微微炸起,對著深山的方向,露出牙齒,卻不敢大聲吠叫。
那是一種源於本能的、極度的恐懼。
劉三他們幾個停下了手裡的活,緊張地看著,卻什麼也感覺不到。
林衛國的心,卻猛地一沉。
風,從山裡吹來,帶著一股極淡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焦糊味。不是燒柴火的味道,更像是什麼東西被瞬間的高溫灼燒過。
這個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和那天他在苞米地裡,聞到的那片焦黃草葉的味道,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