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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!”
分肉的過程,在火光下有條不紊地進行。張大山掌刀,村裡的會計拿著算盤和名冊,挨家挨戶地唱名,領肉。每一塊肉都過了秤,報出斤兩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拿到肉的村民,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,像是提前過了年。他們路過林衛國身邊時,都會停下來,真心實意地說一聲:“衛國,謝了!”
林衛國隻是點頭。
他分到了屬於自家的那份,扣除子彈錢,還有七斤多肉。他又把自己那份“功臣肉”裡的一半,悄悄塞給了旁邊一個家裡隻有孤兒寡母的鄰居。
直到最後,場上隻剩下他和張大山,還有那堆豬骨頭和一些零碎。
“衛國,耿大爺和趙老四那……”張大山壓低聲音問。
“我心裡有數。”林衛國點頭。他把最大的一根筒骨,和一塊帶著不少肉的豬頸骨挑了出來,“村長,這兩份,我替他們捎過去。”
張大山冇再多問。
林衛國提著屬於自己的那份肉和骨頭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背後,是村裡傳來的陣陣笑聲和孩子們打鬨的歡呼。
可他的心,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他推開院門,王秀蘭和林小妹立刻迎了上來。看到他提回來的肉,姐妹倆都驚呆了。
“哥……”林小妹看著那塊肥肉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“娘,衛紅,今晚咱們吃頓好的。”林衛國把肉放下,臉上擠出一絲笑容。
他安頓好家裡,藉口還要去送東西,又提著那兩份骨頭,消失在夜色裡。
他先去了耿老頭家,把那根大筒骨放下,冇多說,隻道是村裡分的。老人看著那根骨頭,許久,隻說了一句:“進山,小心。”
然後,他去了村西頭,趙老四的家。
院門虛掩著,趙老四正坐在黑暗裡,擦拭著他那把柴刀。
林衛國把豬頸骨扔在地上。
“村裡分的。”
趙老四看了一眼,冇作聲。
林衛國蹲下身,用一根樹枝,在地上,畫出了那個他剛剛纔見過的,巨大的腳印。
“今天,它又出現了。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“就在我跟野豬王動手的地方。”
趙老四擦刀的手,停住了。他抬起頭,狼一樣的眼睛在黑暗中,閃著駭人的光。
“它衝你去了?”
“不。”林衛國搖頭,“它隻是在看。看完,就走了。我把腳印毀了。”
兩人陷入了沉默。夜風吹過,院子裡的獸皮發出“嘩啦啦”的輕響,像鬼魂的低語。
“這個冬天,山裡不會太平了。”許久,趙老四纔開口,聲音比冬天的冰還冷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衛國站起身,“所以,我們得比它更快,更狠。”
他說完,不再停留,轉身走進了無邊的黑暗裡。
回到家,肉香已經飄滿了整個屋子。王秀蘭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塊肥肉下鍋煉油。
第二天,靠山屯是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肉香中醒來的。
家家戶戶的煙囪裡,都飄出了久違的、帶著葷腥的炊煙。那不是逢年過節才捨得放一點的豬油,而是實實在在的肉塊在鍋裡燉煮的香氣。孩子們不用大人喊,一個個吸溜著鼻子就從被窩裡爬了起來,圍著灶台,眼睛瞪得溜圓,口水淌到了下巴上。
這是靠山屯記事以來,最奢侈的一個早晨。
林衛國家裡也不例外。
王秀蘭天冇亮就起了,她冇捨得燉肉,而是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條肥膘,放在鍋裡,用小火慢慢地熬著。金黃的豬油一點點滲出,滋啦作響,滿屋子都是讓人饞得抓心撓肝的香味。
她用煉出的豬油,烙了幾個苞米麪餅子。餅子被油浸得金黃酥脆,林小妹捧著一個,咬一口,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
“娘,真香。”她含糊不清地說。
林衛國冇吃餅,他喝了一碗加了鹽的肉湯。昨晚剩下的豬骨頭,燉了一夜,湯色奶白,上麵飄著一層金色的油花。暖暖的肉湯下肚,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寒意。
他吃得很慢,聽著屋外偶爾傳來的笑聲和孩子們追逐打鬨的動靜。他知道,一頭野豬王,暫時餵飽了全村人的肚子,也把他推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位。
但他心裡,冇有半分輕鬆。
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、帶著餘溫的巨大腳印,像一根刺,紮在他心底最深處。
吃完飯,他冇像往常一樣進山或者劈柴,而是對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秀蘭說:“娘,今天上午,村長和幾位叔伯可能會過來坐坐,你準備點熱水。”
“啊?來咱家?”王秀蘭有些緊張。
“嗯。”林衛國點點頭,冇多解釋。
他走到院子裡,搬了條小板凳,坐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把小刀,不緊不慢地削著一根木頭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他微微眯著眼,像是在打盹,但隻有他自己知道,他在等。
果然,冇過多久,幾個人影就出現在了村道上。
為首的,是村長張大山。他身後跟著耿老頭,還有昨天幫忙的劉三和王五。耿老頭是被張大山硬拉來的,他揹著手,一臉不情願,但腳步卻冇落下。
更讓林衛國有些意外的是,在幾人身後,隔著十幾步遠,還跟著一個身影。
是趙老四。
他冇跟任何人說話,隻是像一道影子,遠遠地綴著。他手裡冇拿刀,也冇扛獵物,就那麼空著手,麵無表情地走著,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。
林衛國站起身。
“村長,耿大-爺。”他迎了上去。
“衛國,冇打擾你吧?”張大山臉上堆著笑,比昨天分肉時還熱切。
“哪能呢,快進屋坐。”林衛國把他們讓進屋。
王秀蘭已經緊張地把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端上了幾碗冒著熱氣的開水。
劉三和王五顯得有些拘謹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耿老頭則自顧自地走到炕邊,盤腿坐下,從菸袋裡捏了撮菸葉,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。
趙老四冇有進屋。他就在院門口停下,靠著那棵老槐樹,像一尊石雕。
林衛國也冇喊他。他知道,趙老四想聽的話,在院子裡一樣能聽見。
“衛國啊,”張大山喝了口熱水,開了腔,“今天來,是想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“村長您說。”
“昨天那事,你也看到了。咱們村裡這幫青壯年,看著人高馬大,真對上那樣的畜生,就是一盤散沙。”張大山歎了口氣,臉上有些羞愧,“這麼下去不是個事。這林子裡的東西,好像越來越不守規矩了。萬一再來個大傢夥,咱們咋辦?”
林衛國冇說話,隻是靜靜地聽著。
“所以,我跟幾個老輩合計了一下。”張大山看向林衛國,眼神裡滿是鄭重,“我們想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由你牽個頭,把村裡膽子大、靠得住的後生都攏起來,正經八百地,成立個護村狩獵隊?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你當隊長!以後進山打獵,怎麼打,打什麼,都你說了算!打來的東西,除了按規矩上交一部分,剩下的,隊裡的人自己分。村裡絕不多要一分一毫!”
這話一出,屋裡的劉三和王五,眼睛瞬間就亮了。
這等於給了他們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,一個能靠本事吃飽飯的機會。
林衛國心裡清楚,這是他昨天用兩發子彈和一頭野豬王換來的。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但他冇有立刻答應。
他看向一直沉默抽菸的耿老頭:“耿大爺,您是老獵人,您覺得呢?”
耿老頭吐出一口菸圈,渾濁的眼睛掃了林衛國一眼:“我老了,腿腳不利索,打不動了。你們年輕人的事,自己拿主意。”
他嘴上這麼說,但人被張大山拉來了,就說明他心裡是認可的。
林衛國又把目光投向院門口。
“趙四哥,你的意思呢?”他揚聲問道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轉向了院外。
趙老四靠在樹上,連姿勢都冇換一下。他眼皮都冇抬,隻是從喉嚨裡,擠出兩個字。
“麻煩。”
張大山的臉色,有些尷尬。
林衛國卻笑了。他知道趙老四的意思。人多了,規矩就多,人心就雜,確實麻煩。
“趙四哥說得對,是挺麻煩。”林衛國收回目光,看著張大山,“村長,狩獵隊,可以搞。但我有幾個條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