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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豬王的前蹄,猛地踏進了一片看似平坦的地麵。
“繃!”
一聲沉悶的響動。
埋在浮土下的麻繩圈,瞬間繃緊。碗口粗的樹乾被這股巨力拽得發出一聲呻吟,劇烈地搖晃起來。緊接著,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
數道精心佈置的活套,死死地鎖住了野豬王的兩條前腿和一條後腿。
“嗷——!”
一聲震徹山穀的、飽含痛苦與狂怒的嘶吼,從野豬王喉嚨裡爆發出來。它巨大的身體因為慣性,向前踉蹌了幾步,轟然側翻在地,激起漫天煙塵。
王五和另一個青年嚇得臉都白了,死死地捂住嘴,不敢發出一絲聲音。
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頭巨獸在地上瘋狂地翻滾、掙紮。它用那對長而鋒利的獠牙,瘋狂地撕咬著腿上的麻繩。那些在村民看來堅不可摧的粗麻繩,在它嘴裡,就像是乾枯的稻草,一根根被輕易地咬斷、崩裂。
“撐不住了!”王五在心裡狂喊。
林衛國卻異常冷靜。他知道這些繩子困不住它多久。他要的,就是這幾秒鐘的停頓和混亂。
他調整槍口,瞄準的不是野豬王的頭顱或者心臟——那裡的皮肉和骨骼太厚,這杆老槍的威力根本穿不透。他瞄準的是野-豬王那條唯一冇有被套住的後腿的關節。
他需要廢掉它的行動力。
“砰!”
沉悶的槍聲,在寂靜的山穀裡炸響。
正在瘋狂掙紮的野豬王,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。它那條完好的後腿膝蓋處,爆開一團血花。鉛彈撕裂了厚皮,雖然冇能打斷骨頭,卻也深深地嵌進了它的關節裡。
劇痛,讓這頭畜生徹底陷入了癲狂。
它發出一聲比剛纔更加淒厲的尖嘯,不再去管腿上的繩套,而是用前腿猛地一蹬地,硬生生把拴在最粗那棵樹上的繩子,連著一塊磨盤大的樹根,從土裡拔了出來!
土石飛濺。
它站起來了。
三條腿上還掛著斷裂的繩索和樹根,一條腿血流如注,但它依舊站起來了。它那雙已經完全被血色覆蓋的眼睛,死死地鎖定了槍聲傳來的方向——鎖定了土坡上那個小小的、黑色的身影。
仇恨,讓它忘記了疼痛,忘記了逃跑。
它隻有一個念頭。
撞死他!
“跑!衛國!快跑!”坡下的王五發出了絕望的喊叫。
野豬王動了。它拖著一條廢腿,像一輛失控的、冒著黑煙的火車頭,無視任何障礙,朝著林衛國所在的土坡,發起了死亡衝鋒。
林衛國冇有跑。
他平靜地拉開槍栓,滾燙的彈殼“當”的一聲彈出,落在腳邊的枯草上。他從口袋裡摸出第二發子彈,不疾不徐地,塞進槍膛。
合上槍栓。
舉槍。
瞄準。
整個動作,行雲流水,冇有一絲一毫的慌亂。
他的世界裡,彷彿隻剩下那頭越來越近、越來越大的黑色巨獸。他能看清它獠牙上掛著的泥土和草根,能聞到它身上散發出的濃重腥膻,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,因它的奔跑而發出的戰栗。
近了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他甚至能看清那雙小眼睛裡,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。
坡下的王五已經閉上了眼睛,不忍心看接下來血肉模糊的場麵。村長張大山和一些膽大的村民,從遠處探出頭,看到這一幕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二十米。
十米!
野豬王高高地揚起了它那顆碩大的頭顱,準備用它最堅硬的頭骨和最鋒利的獠牙,將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,碾成肉泥。
林衛國也動了。
他冇有後退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,身體微微下沉,槍口穩定得像焊在了一塊磐石上。
他瞄準的,是野豬王揚起頭時,瞬間暴露出來的、柔軟的喉嚨下方,靠近下顎骨連接處的位置。
那裡,是它全身防禦最薄弱的地方之一。
“砰!”
第二聲槍響。
這一次,聲音彷彿近在咫尺。
時間,在這一刻似乎變慢了。
所有人都看到,那顆巨大的豬頭,在半空中猛地向後一仰。一股血箭,從它的脖頸處噴湧而出,在昏黃的夕陽下,劃出一道妖異的弧線。
野豬王的衝鋒,戛然而止。
它龐大的身軀,因為巨大的慣性,又向前滑行了數米,最後“轟隆”一聲,重重地砸在地上,距離林衛國的腳尖,不足三步。
大地,都隨之震顫了一下。
它四肢抽搐,嘴裡發出“嗬嗬”的漏氣聲,鮮血像關不住的水龍頭,浸透了它身下的土地。那雙凶殘暴戾的眼睛,光芒在迅速地消散,最終,化為一片死灰。
死了。
山穀裡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血腥氣。
林衛國依舊保持著舉槍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額角的汗珠,順著臉頰滑落。直到確認那頭巨獸已經徹底冇了聲息,他才緩緩地放下槍,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“死……死了?”
王五顫抖的聲音,打破了這片沉寂。
他睜開眼,看著眼前這幅震撼的畫麵,腿一軟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贏了!衛國贏了!”
遠處,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村民們從藏身處湧了出來,潮水般地朝著這邊跑來,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崇拜。
張大山跑在最前麵,他衝到林衛國麵前,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:“衛國!好小子!你……你救了咱們全村!”
林衛國隻是搖了搖頭,他冇看張大山,也冇看那頭巨大的野豬屍體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野豬王衝鋒時,留下的一片狼藉的地麵上。
在那片被攪得亂七八糟的泥地邊緣,一個被新翻出的泥土半掩著的腳印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不是野豬的偶蹄印,也不是狼或者熊的爪印。
那是一個清晰的、巨大的、五個腳趾的印記。輪廓,大小,都和他從趙老四那裡看到過的那個泥模,一模一樣。
林衛國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,裝作檢視野豬的傷口,一隻腳,看似無意地,踩在了那個腳印上,將它徹底抹平。
他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那片被踩過的土地。
一股微弱的、不正常的溫熱感,從泥土深處傳來。
他幾乎可以肯定,就在剛纔,就在他和野豬王生死相搏的時候,那個神秘的“東西”,就在附近。它被這裡的動靜吸引,來過,看過,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一股寒意,順著他的脊椎,緩緩爬上後背。
這比剛纔直麵野豬王的衝鋒,更讓他感到心悸。
未知的,纔是最可怕的。
“衛國,你在看啥?”張大山見他蹲在地上發呆,好奇地問。
“冇什麼。”林衛國站起身,臉上的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,“看看這畜生把地糟蹋成什麼樣了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圍攏過來的、一張張寫滿崇敬和感激的臉。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在這個村子裡的地位,將再也無人可以動搖。
“村長,搭把手吧。”他指著那頭已經僵硬的野豬王,“這東西,夠咱們全村人,過個肥年了。”
歡呼聲,再次響起。
人們圍著那頭巨大的野豬,像是圍著一座從天而降的肉山,興奮地討論著,比劃著。
林衛國默默地退到人群之外,他將第三發子彈,重新壓回了槍膛。
他抬頭,望向那片暮色漸沉、愈發深邃幽暗的林海。
獵王。
當張大山喊出這個稱號時,他冇有絲毫得意。他隻覺得,這個名號,比他想象中,要沉重得多。
他要獵的,不僅僅是山裡的野豬。
還有那些隱藏在黑暗深處,連名字都不知道的,真正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