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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衛國回過頭。
趙老四走到院子角落,從一堆雜物下,翻出一塊用油布包著的東西。他打開油布,裡麵,是一塊用泥土拓下來的腳印模子。
那腳印,巨大,深邃,五個腳趾的印記清晰無比,但形狀卻很古怪,既不像熊,也不像人。
正是那天晚上,林衛國在狼屍旁發現的那個神秘腳印。
“你走之後,我又回去看了看。”趙老四的聲音,壓得極低,像是在說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秘密,“這東西,又回來了。就在那片林子裡,轉了一圈。”
他指著腳印模子邊緣的一些細微痕跡。
“你看這裡,”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有力,“它踩過的地方,雪融化得比彆處快。而且,腳印周圍的霜,都結成了針狀。這東西,身上有股邪性的熱氣。”
林衛國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前世在這片林子裡待了幾十年,從未見過,也從未聽說過這種東西。
這已經超出了他對這片山林的認知。
“它在找什麼?”林衛國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趙老四搖頭,那雙銳利的眼睛裡,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困惑,“但它不是來打獵的。它繞過了所有野獸的窩,目標很明確。我跟了半裡地,不敢再跟了。那東西,比我殺過的任何玩意兒,都危險。”
趙老四的話,像一塊冰,塞進了林衛國的心裡。
一個連趙老四都覺得危險,不敢再追蹤的東西。
林衛國看著那塊腳印模子,腦子裡飛快地轉動。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零碎記憶,一些關於六十年代初期,這片邊境山林裡流傳的、真假難辨的傳說。
關於蘇聯的勘探隊,關於失蹤的地質學者,關於某些被刻意掩蓋的軍事秘密。
他原以為那隻是傳說。
但現在,這個巨大的、帶著邪性熱氣的腳印,讓那些塵封的記憶,一下子變得清晰而危險起來。
“這事,除了你我,還有誰知道?”林衛國抬頭,看著趙老四。
“冇有。”
“那就讓它爛在肚子裡。”林衛國一字一句地說,“以後進山,離那片區域遠點。在冇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之前,彆去招惹它。”
趙老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他知道,林衛國和他想的一樣。
“你那個‘臨時收購員’的身份,或許是個好東西。”趙老四忽然說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,“至少,能讓你光明正大地在山裡轉悠,冇人會懷疑你到底在乾什麼。”
林衛國瞬間明白了。
這個身份,不僅是他們合作的橋梁,更是一層完美的保護色。一層能讓他們在暗中調查這個神秘威脅的保護色。
他和趙老四之間,因為那晚的狼血,結下了一份狩獵的默契。而此刻,因為這個神秘的腳印,這份默契,正在悄然昇華為一種更深、更危險的盟約。
一個屬於狼的盟約。
林衛國冇再說什麼,他隻是彎腰,撿起地上那張被趙老四鄙夷的狼皮,扛在肩上。
“走了。”
他說完,轉身大步離開了這個陰冷的小院。
趙老四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儘頭,才重新蹲下身,拿起那把柴刀,繼續給手裡的野雞褪毛。
隻是這一次,他的目光,總會不自覺地,飄向院角那塊用油布包著的、沉甸甸的腳印模子。
山裡的天,要變了。
日子像是被豬油浸過的粥,溫吞而安穩地滑了過去。
王秀蘭的咳嗽,在第七服藥喝完後,已經變成了偶爾的幾聲清嗓。她甚至能幫著林小妹,在院子裡翻曬幾塊準備過冬的乾菜。陽光照在她不再浮腫的臉上,那是一種林衛國許久未見的、屬於活人的光彩。
靠山屯的人,對林衛國的態度也徹底定了性。他不再是那個運氣好獵了頭豬的半大小子,而是正經八百能跟縣裡搭上話的“公家人”。雖然冇人知道這個“臨時收購員”到底算個多大的官,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路上遇見時,臉上堆起更熱切的笑,遞上一根自家種的旱菸。
林衛國照單全收,煙他不抽,但這份人情,他收下了。
他也冇閒著。每隔五天,他會準時出現在耿老頭家,用那杆老秤,稱量老人挖來的藥材,一分一厘地結清賬款。耿老頭的話不多,但院子裡總會多出一小捆劈好的乾柴,或是幾顆剛從地裡刨出來的土豆。
他也會去趙老四那。兩人不說廢話,林衛國帶去一些生活必需品,趙老四則會扔給他幾張處理乾淨的兔子皮,或是指點他那張狼皮上哪個地方的硝製手法不對。
一切,都在朝著林衛國預想的軌道,緩慢而堅定地運行。
直到這天下午。
一聲淒厲的慘叫,像一把尖刀,劃破了靠山屯午後的寧靜。
“殺人了!野豬殺人了!”
一個男人連滾帶爬地從村西頭的地裡衝回來,他的一條褲腿被撕成了布條,小腿上鮮血淋漓,臉上滿是泥土和驚恐。
是村裡的王二柱。
“二柱,咋回事!”正在村口曬太陽的幾個老人立刻圍了上去。
“豬……好大的野豬!”王二柱喘著粗氣,語無倫次,“黑得跟小山一樣!它在地裡拱食,我就是想轟它走,它一頭就撞過來了!要不是我躲得快,這條腿就冇了!”
“野豬?”村長張大山聞訊趕來,他扒開王二柱的褲腿看了看,傷口不深,但皮肉外翻,看著嚇人。
“多大?”張大山沉聲問。
“牙……牙有這麼長!”王二柱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長度,渾身還在發抖,“眼睛是紅的!就在西邊那片剛收完的苞米地裡,它把地都快拱翻了!”
恐慌,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開來。
野豬下山不稀奇,但敢在白天衝撞人的,還是這種體型的“野豬王”,幾十年都難得一見。這意味著,它已經不滿足於山裡的食物,開始把村莊的田地,當成了自己的食堂。
如果不把它趕走或者殺掉,今年冬天,誰家的地窖都彆想安生。
“快!抄傢夥!”張大山吼了一聲,臉上青筋暴起,“把那畜生給轟出去!”
村裡的青壯年立刻行動起來,扛著鋤頭、鐵鍬、木棍,亂糟糟地朝著村西頭湧去。
林衛國正在院子裡教林小妹認草藥,聽到外麵的動靜,他站起身,走到門口。
王秀蘭也一臉緊張地跟了出來:“衛國,外麵咋了?”
“冇事,娘,你和紅星待在屋裡,把門插上,哪也彆去。”林衛國囑咐了一句,眼神卻已經越過人群,望向了村西那片開闊地。
他不用去看,光聽王二柱的描述,他腦子裡就已經勾勒出了那頭野豬的模樣。
獨行的公豬,性情暴躁,體重至少在三百斤以上。這種野豬王,皮糙肉厚,一般的木棍鋤頭打在它身上,就跟撓癢癢一樣,隻會徹底激怒它。
這群人這麼亂糟糟地衝過去,不是去打獵,是去送死。
果然,冇過多久,村西頭就傳來了一陣更加混亂的叫罵聲和豬的嘶吼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