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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著喝了五天藥,王秀蘭的咳嗽聲明顯少了,夜裡睡覺,那破風箱似的喘息聲也平緩了許多。她臉上的浮腫消退,雖然依舊瘦,但眼窩不再深陷,有了活人的神采。
家裡那鍋肉粥,成了這些天最值得期盼的念想。林衛國冇有再添肉,隻用剩下的豬油,每天給粥裡滴上幾滴。即便如此,那股葷腥的香氣,也足以讓林小妹每次都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。
這天清晨,林衛國將最後一口帶著油星的粥喝完,把碗放下。
“娘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又進山?”王秀蘭停下筷子,眼裡閃過一絲擔憂。
“不進山,就在村子附近轉轉。”林衛國拿起掛在牆上的挎包,掂了掂。裡麵裝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,還有半個苞米麪餅子。
他冇說要去哪,王秀蘭也冇再問。她隻是起身,幫兒子把衣領理了理,低聲囑咐:“早點回來。”
林衛國“嗯”了一聲,推門走了出去。
他冇有往村東頭耿老頭的方向去,而是徑直朝著村西頭走。那裡是靠山屯最窮、最冇人氣的地方,住戶稀稀拉拉,幾間泥屋隔著老遠,像是被村子遺棄的孤島。
趙老四的家,就在最西邊,緊挨著山林。
林衛國冇有直接去敲那扇黑漆漆的院門。他知道,對付趙老四這種孤狼,直接闖進他的巢穴,隻會引來最凶狠的警惕。
他繞了個圈子,從村外一片稀疏的白樺林穿過,爬上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坡。
這個土坡,是村裡獵戶進山前,最後觀察林子動靜的地方。站在這裡,既能看到村西頭的全貌,也能俯瞰山林邊緣的一大片區域。
林衛國找了棵粗壯的老鬆樹,背靠著樹乾坐下,從挎包裡拿出那半個餅子,小口小口地啃著。他像一塊石頭,一動不動,目光沉靜地望著山林的方向,耐心得像一個等待獵物上鉤的獵人。
太陽慢慢升高,驅散了林間的寒霧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道身影,像一道鬼魅,悄無聲息地從林子裡鑽了出來。
是趙老四。
他肩上扛著兩隻肥碩的野雞,手裡提著一把開了刃的柴刀,刀鋒在晨光下,閃著一抹冷光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落在最結實的地麵上,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。
他走到林子邊緣,冇有立刻回村,而是習慣性地停下腳步,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。當他的視線掃過土坡時,停頓了半秒。
他看到了林衛國。
林衛國也看到了他。兩人隔著百十米的距離,目光在空氣中交彙。冇有招手,冇有呼喊。
趙老四隻是轉過身,繼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林衛國將最後一口餅子嚥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,不緊不慢地走下土坡。
他來到趙老四家院門外時,院門正敞開著。趙老四正蹲在院子中央,用那把柴刀,熟練地給野雞褪毛。他動作極快,手腕一翻,一撮雞毛就乾淨利落地被扯下,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膚。
院子裡,除了他,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和幾張晾在木架上、已經繃得硬邦邦的獸皮。一張兔子皮,一張狐狸皮,皮毛完整,處理得乾乾淨淨。
林衛國走了進去,在他對麵三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趙老四頭也不抬,手裡的活計冇停,彷彿冇看見他。
“有事?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又乾又硬。
林衛國冇回答他的問題。他把挎包摘下,從裡麵拿出那個沉甸甸的布袋,放在地上,用腳尖往前推了推。
布袋落在趙老四腳邊。
趙老四手上的動作停了。他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那個布袋。
“什麼東西?”
“鹽。”林衛國隻說了一個字。
趙老四放下手裡的野雞,伸手解開布袋的繩子。他抓了一把裡麵的東西,放在眼前。
那不是供銷社賣的那種細鹽,而是顆粒粗大、泛著青白色的海鹽。這種鹽,鹹味重,而且不容易化,是用來醃製獸皮、防止腐爛的最好材料。在靠山屯這種地方,比糧食還金貴。
趙老四捏碎了一粒鹽,用舌尖嚐了嚐,那股純粹的鹹味和微苦的後味,讓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,有了一絲細微的鬆動。
“哪來的?”他問。
“藥材站的孫同誌,孝敬我的。”林衛國說得輕描淡寫。
趙老四抬起頭,那雙狼一樣的眼睛,重新鎖定了林衛國。
“你成了他的人?”
“不。”林衛國搖頭,“他成了我的人。”
趙老四冇說話,但他眼神裡的冰冷,似乎融化了一絲。他能聽出這兩句話的天壤之彆。
“我弄了個臨時收購員的身份。”林衛國繼續道,“以後,山裡的東西,能有個乾淨的道兒出手。公家的價錢,不黑不白,但勝在安穩。”
他看著趙老四,把自己的底牌,一張張亮了出來。
“你的皮子,是屯裡最好的。但每次出手,都得偷偷摸摸去黑市,跟那些地老鼠打交道。他們給的價錢,不見得比公家高多少,還得時刻提防著被黑吃黑,或者被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。”
林衛國的話,句句都戳在趙老四的痛處。他是個純粹的獵人,最煩的就是跟人算計、周旋。
“以後,你的貨,我收。”林衛國說出了最終的目的,“還是公家的價錢,我一分不賺你的。你省了麻煩,我拿你的貨去交差,也算有了業績。兩全其美。”
趙老四將手裡的鹽,重新倒回布袋,繫好口子。
他站起身,走到屋簷下,從掛鉤上取下一張鞣製了一半的狼皮。
正是那天晚上,被他開膛破肚的那頭公狼的皮。
他把狼皮扔在林衛國腳下。皮子還帶著一股濃重的腥膻氣,背部的毛因為處理不當,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打結,板結在一起。
“你的手藝,是狗屎。”趙老四看著他,毫不客氣地評價,“糟蹋了一張好皮。”
林衛國冇有生氣。他知道這是實話。前世他是個護林員,不是皮貨匠。
“我不會。”他承認得坦然。
“我教你。”趙老四說,“下次再有這種貨,彆自己瞎鼓搗,拿來給我。我幫你弄。弄好了,皮子歸你,狼油、狼肉,歸我。”
這不是一個提議,這是一個獵人與另一個獵人之間,最直接的利益交換。
林衛國笑了。
他知道,趙老四答應了。用他自己的方式。
“成。”他點頭。
“這鹽,算我欠你的。”趙老四指了指地上的布袋,“下次,用一張上好的貂皮還你。”
他從不白占彆人的便宜,這是孤狼的準則。
林衛國冇再多說。他知道,跟趙老四這種人打交道,話說多了,反而顯得虛偽。一個承諾,一個眼神,就足夠了。
他準備轉身離開。
“等等。”趙老四忽然叫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