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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衛國重新關上門,走回桌邊。
“很簡單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,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,“給我開個條子。就寫,茲介紹林衛國同誌,為我站下鄉收購藥材,請各村社予以配合。落款,蓋上你的私章。”
私章,不是公章。這意味著,這隻是孫同誌的個人行為,與單位無關。一旦出事,他可以隨時撇清關係。
孫同誌看著林衛國,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這小子,把所有細節都想到了,連退路都替他鋪好了。
他拉開抽屜,從裡麵拿出一個小小的木頭章,又拿出一盒印泥。他拿起筆,按照林衛國說的,在那張薄薄的紙上,寫下了那行字。
最後,他拿起印章,在印泥上用力一按,然後,重重地,蓋在了自己的名字上。
那一聲輕響,像是一份契約的最終落定。
林衛國拿起那張還帶著油墨香氣的條子,仔細地看了看,然後小心地摺好,放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“孫同誌,合作愉快。”他伸出手。
孫同誌看著他伸出的手,遲疑了一下,最終還是握了上去。
林衛國的掌心,粗糙、有力,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。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孫同誌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,“記住,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。船翻了,誰也跑不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衛國鬆開手,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,“我的船,穩得很。”
他說完,轉身拉開門,大步走了出去。
陽光照在他的身上,將他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老長。
孫同誌看著他的背影,許久,才長長地歎了口氣。他不知道,自己引上船的,究竟是一條能尋寶的獵犬,還是一頭會噬主的餓狼。
林衛國走出巷子,回到了喧鬨的大街上。他一眼就看到了還站在屋簷下的母親。
他快步走過去。
“娘,我回來了。”
王秀蘭看到他,那顆懸著的心,才終於落回了肚子裡。
“事情辦完了?”她問。
“辦完了。”林衛國點了點頭,他晃了晃一直提在手裡的網兜,裡麵裝著的鹽和火柴,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。
“走,娘,咱回家。”
他攙著母親的胳膊,彙入了回家的茫茫人流。
懷裡,那張薄薄的條子,貼著他的胸口,滾燙。
他知道,這纔是今天開出的,最重要的一副藥。
一副能治癒這個家貧窮和絕望的,真正的藥引子。
回家的路,比去時感覺更長。
來時,是負重前行的決絕。回去,是揣著希望的忐忑。
王秀蘭不再需要林衛國催促,她走在前麵,腳步虛浮,卻不再停歇。她一隻手緊緊捂在自己胸前的口袋上,那裡放著找回來的兩毛五分錢。另一隻手,則下意識地護著林衛國背上那個裝滿了藥包的挎包,彷彿那不是七包草藥,而是七份續命的仙丹。
風還是冷的,但她覺得身上有股熱氣在燒。
“衛國,”她終於忍不住,回頭看著兒子,聲音發顫,“那藥……咱家真吃得起嗎?”
四塊七毛五,這個數字像烙鐵一樣,在她心上烙下了一個深深的印記。她一想到這筆錢,就覺得喘不上氣。
林衛國停下腳步,看著母親那張寫滿了焦慮和心疼的臉。他知道,不給這副“心病”下一劑猛藥,母親喝再多湯藥也安不了心。
他從最貼身的內兜裡,掏出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條子,遞到王秀蘭麵前。
“娘,你看看這個。”
“這是啥?”王秀蘭疑惑地接過來,小心翼翼地展開。她不識字,隻能看到上麵用黑墨水寫的歪歪扭扭的字,和底下那個鮮紅的印章。
“這是縣裡藥材站給我開的條子。”林衛國一字一句,說得清晰而鄭重,“從今天起,我就是藥材站的臨時收購員。”
“臨……臨時啥?”王秀蘭聽不明白。
“就是說,我以後進山挖藥材,或者從村裡彆人手裡收藥材,都是給公家辦事。”林衛國用最簡單的話解釋道,“我把收來的藥材送去縣裡,藥材站會給我錢。這是正經的活計,不是投機倒把。”
他把“投機倒把”四個字,咬得特彆重。
王秀蘭愣住了。她舉著那張薄薄的紙,翻來覆去地看,彷彿想從那看不懂的字跡裡,看出個究竟來。
“公家……會給錢?”她難以置信地問。
“會。”林衛國點頭,“昨天收我山參的那個孫同誌,就是藥材站的領導。他看我識貨,手腳也勤快,就給了我這個差事。娘,你明白了嗎?咱家的錢,以後有來路了。不是靠碰運氣,是靠這個。”
他指了指那張證明。
一道光,猛地照進了王秀蘭那顆被貧窮和病痛籠罩得漆黑的心裡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兒子不是在胡鬨,不是在敗家。他是在為這個家,鋪一條能走得通、見得著光的活路。
她那雙因為心疼錢而顫抖的手,此刻,因為激動而抖得更厲害了。她看著眼前的兒子,那張年輕的臉上,冇有一絲慌亂,隻有一種讓她安心的沉穩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她連說了兩個“好”字,眼淚又湧了上來。但這一次,不是心疼,不是害怕,是喜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