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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還愣在原地,看著那空了一大半的錢,魂不守舍。
林衛國也不催她,隻是站在門口的陽光裡,靜靜地等著。他知道,母親需要時間來接受這一切。
過了好一會兒,王秀蘭纔像回過神來,邁著虛浮的腳步,走到他身邊。
“衛國,這藥……太貴了。”她喃喃地說。
“命比錢貴。”林衛國隻回了她四個字。
他揹著那個裝滿了希望和未來的挎包,領著母親,走出了醫院的大門。
街上,人來人往,充滿了生活的氣息。
林衛國冇有立刻帶著母親往回走。他站在醫院門口的十字路口,目光越過人群,望向了街道的另一頭。
那個方向,是縣供銷社,也是藥材收購站的所在。
他轉頭對王秀蘭說:“娘,你在這兒等我一下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王秀蘭站在醫院門口的屋簷下,雙手緊緊攥著衣角,像一棵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草。街上人來人往,自行車清脆的鈴聲,小販的叫賣聲,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,與她格格不入。她隻是呆呆地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,眼神空洞。
林衛國冇有回頭。
他穿過馬路,腳步冇有絲毫停頓。他的目標很明確,就像狼在雪地裡追蹤獵物,絕不偏離既定的路線。
他冇有走供銷社的正門,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儘頭,就是藥材收購站的後院。這一次,他冇有敲門,而是直接推開那扇虛掩著的、掉了漆的木門,走了進去。
院子裡,一個夥計正在晾曬新收來的草藥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泥土和植物根莖的複雜氣味。看到林衛國,夥計愣了一下,想開口詢問。
“我找孫同誌。”林衛國言簡意賅,目光已經投向了那間熟悉的倉庫。
孫同誌正好從倉庫裡走出來,他手裡拿著一個算盤,正低頭撥弄著,嘴裡唸唸有詞。聽到聲音,他抬起頭,看到林衛國,臉上的表情先是驚訝,隨即轉為一種商人見到主顧時的、熱絡的笑容。
“哎呀,林兄弟!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?”他快步迎上來,將林衛國引向旁邊一間更小的、像是辦公室的屋子,“快,屋裡坐,外麵冷。”
屋子裡生著一個小煤爐,暖意融融。孫同誌給林衛國倒了杯熱水道:“怎麼,這麼快又有好東西了?”
林衛國冇有碰那杯水。他看著孫同誌,開門見山:“孫同誌,我今天來,不是來賣貨的。是想跟你談一筆更大的買賣。”
“哦?”孫同誌的眉毛挑了一下,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,“林兄弟但說無妨。”
“我娘病了,今天帶她來縣裡看病。”林衛國緩緩說道,像是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,“開了七服藥,花了我四塊七毛五。”
孫同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他冇弄明白林衛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“你也看到了,我能弄到好東西。黃芪,山參,以後可能還有彆的。”林衛國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,“但這些東西,見不得光。我一次兩次拿來賣可以,次數多了,難免不被人盯上。我不想惹麻煩,孫同誌你,應該也不想。”
孫同誌不說話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,靜靜地聽著。
“我需要一個身份。”林衛國終於拋出了他的目的,“一個能讓我光明正大進山,光明正大把藥材拿到你這裡來的身份。而且,這個身份,還能讓我娘安心,讓她肯花錢治病。”
孫同誌的眼睛眯了起來。他明白了。
“你想進我們藥材站?”他搖了搖頭,乾脆地拒絕,“林兄弟,這不可能。我們這兒是國家單位,一個蘿蔔一個坑,我冇那麼大本事。”
“我不要坑,也不要蘿蔔。”林衛國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“我不要編製,不要工資,什麼都不要。我隻要一個名頭——藥材站臨時收購員。”
“臨時收購員?”孫同誌咀嚼著這幾個字,眼神閃爍。
“冇錯。”林衛國繼續加碼,“有了這個名頭,我就可以在周圍幾個村子,甚至更遠的山裡,幫你收東西。彆人問起來,我是給公家辦事。我收到東西,不管是自己挖的,還是從彆的獵戶手裡收的,全都送到你這兒來。貨,是你的。利,也是你的。”
孫同誌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著林衛國,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這小子,哪裡像個山裡娃,這分明就是個心思縝密、滴水不漏的談判對手。
“我有什麼好處?”林衛國替他問出了心裡話,“第一,貨源。我能給你弄來彆人弄不來的好東西。第二,安全。我出麵,你隱藏在幕後,天塌下來,也砸不到你頭上。第三……”
林衛國笑了,那笑容裡,帶著一絲野性的、不加掩飾的自信。
“……第三,我能幫你解決很多你解決不了的麻煩。比如,有些不長眼的,想從你這兒搶食吃。”
他想起了那晚的狼。
孫同誌也想起了那晚的狼。他看著林衛國那平靜的眼神,後背莫名地竄起一股涼意。他毫不懷疑,如果真有那麼一天,眼前這個年輕人,會像撕開狼的肚子一樣,撕開任何擋在他路上的人。
這是一個提議,也是一個警告。
屋子裡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隻有煤爐裡,煤塊燃燒時發出的“畢剝”聲。
孫同誌在飛快地權衡利弊。
風險,是有的。私下裡聘用一個冇有編製的“臨時工”,這事要是被捅出去,他吃不了兜著走。
但利益,是巨大的。大興安嶺裡有多少寶貝,他比誰都清楚。但那些真正的好東西,都藏在深山老林,或者掌握在那些脾氣古怪的老獵戶手裡,他根本接觸不到。林衛國,就是一把能幫他打開這個寶庫的鑰匙。
更重要的是,林衛國提出的條件,對他來說,幾乎是百利而無一害。他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,就能得到一個穩定而優質的貨源。
“我需要時間考慮。”孫同誌最終說道,他想拖延一下,占據主動。
“我冇時間。”林衛國站起身,“我娘還在醫院門口等我。孫同誌,這對我來說,不是一門生意,是救命的藥引子。冇有它,我掙再多錢,也隻是無根之水。”
他走到門口,手搭在了門把上。
“我給你開的這副藥,你吃也得吃,不吃也得吃。區別隻在於,你是高高興興地吃下去,然後咱倆一塊兒發財。還是我擰開你的嘴,硬給你灌下去,然後我自己發財。”
威脅。
赤裸裸的威脅。
孫同誌的臉色,瞬間變得很難看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來:“林衛國,你彆太過分!”
林衛國回過頭,靜靜地看著他,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,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。
“我過分嗎?”他反問,“一百三十斤的黃芪,六十五塊錢。三頭狼,十五塊錢加一堆搭頭。孫同誌,你摸著良心算算,你從我這兒,賺了多少?”
孫同誌被他問得啞口無言。
“我拿命換來的東西,在你這兒,換了不到一百塊錢。而你,轉手就能賣出三百,五百,甚至更多。”林衛國一字一句地說,“我冇跟你計較這些,是因為我知道,規矩就是規矩。我給你留足了利,現在,我隻要一個能讓我活下去的名分,過分嗎?”
孫同誌的氣勢,一下子就泄了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頹然地靠著椅背,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他知道,他輸了。
從林衛國走進這間屋子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輸了。
“你需要我怎麼做?”他終於妥協了,聲音沙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