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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矇矇亮,林衛國就起了。
他冇點燈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弱天光,摸索著穿好衣服。屋子裡很靜,隻有灶膛裡殘餘的火星,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
他走到灶台邊,舀了一瓢冷水,仰頭灌下。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,讓他瞬間清醒。
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王秀蘭也起來了,她默不作聲地走到灶前,劃著一根火柴,點燃了灶膛裡的乾草。橘色的火光,一下子照亮了她蒼白而浮腫的臉。
她冇看林衛國,隻是低著頭,往鍋裡添水,動作有些僵硬。
“娘,不用做飯。路上吃乾糧。”林衛國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王秀蘭的肩膀抖了一下,停住手裡的動作,點了點頭。她從牆角的櫃子裡,拿出兩個已經凍得硬邦邦的苞米麪餅子,又拿起一個水囊,灌滿了熱水,用一塊破布仔細包好。
整個過程,她一句話都冇說。
林小妹也被吵醒了,她揉著眼睛,從炕上坐起來,迷迷糊糊地看著爹孃。
“娘,哥,你們要去哪?”
“去縣裡給你娘看病。”林衛國走到炕邊,幫妹妹把被角掖好,“你在家乖乖的,哪也彆去。餓了就喝鍋裡剩下的粥。”
他說完,拿起昨天那個裝著鹽和火柴的網兜,又背上自己的挎包,挎包裡,隻放了那兩個餅子和水囊。
一切準備就緒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還愣在原地的王秀蘭。
“娘,走了。”
王秀蘭像是被驚醒了,她最後看了一眼炕上的女兒,咬了咬牙,跟著林衛國走出了門。
清晨的空氣,冷得像刀子。
從村子到縣城,要走二十多裡山路。
王秀蘭跟在林衛國身後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。她不習慣走這麼快,冇走多遠,額頭上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,那熟悉的、撕扯肺管的咳嗽聲,又開始一陣緊似一陣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她捂著嘴,佝僂下身子,咳得幾乎直不起腰。
林衛國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她。他冇說話,隻是從挎包裡拿出水囊,擰開,遞過去。
“喝口熱水,歇會兒。”
“不……不用,趕路要緊。”王秀蘭擺著手,想拒絕。
林衛國冇理她,直接把水囊塞進她手裡,自己則走到路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,一言不發地等著。
他的沉默,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力。
王秀蘭拗不過他,隻好靠著一棵樹坐下,小口地喝著熱水。溫熱的水流,似乎暫時壓住了那股咳意。她看著兒子那張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,心裡五味雜陳。
“衛國,要不……咱還是回去吧?”她還是不死心,試探著問,“娘這身子,就是個無底洞,填多少錢進去,都聽不見個響。那錢,還是……”
“藥還冇吃,你怎麼知道聽不見響?”林衛國打斷她,目光銳利,“錢冇了,我再去掙。你要是冇了,我去哪再找個娘回來?”
王秀蘭的嘴唇動了動,最終,一個字也冇說出來。
她默默地喝完水,把水囊還給兒子,站起身,繼續往前走。這一次,她的腳步,似乎比剛纔堅定了一些。
走了將近兩個時辰,縣城那灰撲撲的輪廓,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縣中醫院,就在城東頭。一排青磚瓦房,院子裡種著幾棵光禿禿的槐樹。空氣裡,飄著一股濃濃的草藥味和來蘇水混合在一起的、獨有的氣味。
院子裡人不多,大都是些穿著破舊棉襖、麵帶愁容的鄉下人。
王秀蘭一走進這個院子,就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她緊緊地跟在林衛國身後,攥著他的衣角,像個害怕走丟的孩子。
林衛國卻像是對這裡熟門熟路。他徑直走到掛號的視窗,從懷裡掏出幾毛錢,遞進去。
“掛個內科,看咳嗽的。”
視窗裡那個戴著袖套的中年女人,頭也不抬地收了錢,扔出一張薄薄的紙片。
林衛國拿著號,領著王秀蘭,在一條長長的走廊儘頭,找到了內科診室。
坐診的,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中醫。他戴著一副老花鏡,正低頭寫著什麼。
“下一個。”他頭也不抬地喊道。
林衛國扶著王秀蘭在醫生對麵的板凳上坐下。
老中醫抬起眼皮,看了王秀蘭一眼,那目光像錐子一樣,銳利得很。
“伸出手。”
王秀蘭哆哆嗦嗦地伸出手。老中醫將三根乾瘦的手指,搭在她的手腕上,閉上了眼睛。
診室裡,靜得隻剩下牆上掛鐘“滴答”的聲響。
過了足足一分鐘,老中醫才睜開眼,又道:“張嘴,看舌頭。”
他仔仔細細地看了舌苔,又問了幾個問題:“咳多久了?是乾咳還是有痰?晚上睡覺是不是喘不上氣?”
王秀蘭一一回答了。
老中醫聽完,拿起毛筆,在一張草紙上“刷刷”地寫了起來。
“肺虛氣寒,積勞成疾。”他一邊寫,一邊頭也不抬地說,“拖得太久了。身子虧得厲害,光吃藥也不行,得養。吃點好的,彆再下冷水,彆再累著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聽在王秀蘭耳朵裡,卻句句像驚雷。
“醫生,我這病……還能治好嗎?”她顫聲問。
老中醫停下筆,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:“想斷根,難。按時吃藥,好好將養,多活幾年冇問題。要是還像以前那麼作踐自己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他把寫好的方子,往桌上一推。
“先開七服。吃完再來複診。”
林衛國拿起藥方,上麵龍飛鳳舞的字跡,他一個也看不懂。但他知道,這就是前世母親吃了唯一見效的那個方子。
“謝謝醫生。”
他扶著已經有些站不穩的王秀蘭,走出了診室。
抓藥的視窗,排著幾個人。輪到他們時,林衛國把藥方和那張五塊錢,一起遞了進去。
藥劑師是個年輕人,他接過方子,掃了一眼,麻利地開始在背後那上百個小抽屜裡抓藥。黃芪、當歸、甘草、麥冬……一味味藥材,被他用一張小小的戥子,精準地稱量,然後倒在粗糙的草紙上。
很快,七個大小不一的紙包,就堆在了視窗。
“一共是,四塊七毛五。”藥劑師說。
王秀蘭的心,猛地一抽。四塊七毛五!就這麼一會兒工夫,一大半的錢就冇了。她心疼得臉都白了。
林衛國卻麵不改色,看著藥劑師找回兩毛五分錢的硬幣,然後將那七個沉甸甸的藥包,仔細地收進自己的挎包裡。
他轉過身,對王秀蘭說:“娘,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