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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衛國再次醒來時,窗外的天光已經從灰白變成了清冷的亮藍色。他這一覺,睡得昏天黑地,像是把兩輩子的疲憊都補了回來。
屋子裡靜悄悄的。
炕還是溫的,但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。妹妹林小妹不在炕上,應該是出去玩了。
他坐起身,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,後背的傷口傳來一陣清晰的刺痛。他低頭看了看,那件破了的棉襖已經被母親用細密的針腳縫補好了,雖然補丁摞著補丁,但針腳勻稱,看不出原來的破口。
王秀蘭正蹲在屋角,手裡拿著一把剪刀,小心翼翼地將昨天換回來的那張狗皮褥子上的爛邊剪掉。她的動作很慢,很專注,剪幾下,就要停下來,捂著嘴發出一陣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咳完,她會喘很久,瘦弱的脊背劇烈地起伏,像一架破舊的風箱。
林衛國默不作聲地看著。
他知道母親的病。慢性支氣管炎,一到冬天就加重。前世,就是這個病,一年拖一年,最後活活把她拖垮了。那時候他不懂事,家裡也冇錢,隻能眼睜睜看著。
但現在,不一樣了。
他下了炕,走到母親身邊。
“娘。”
王秀蘭被嚇了一跳,回過頭,看到兒子,臉上擠出一絲笑:“醒了?餓不餓,鍋裡還有粥。”
“我不餓。”林衛國蹲下身,從她手裡拿過剪刀,放在一邊,“娘,彆弄了。跟我說個事。”
他的語氣,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。
王秀蘭有些不適應兒子這種不容置疑的態度,她侷促地搓了搓手:“啥事啊?”
林衛國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盛滿了辛勞和病痛。他從懷裡,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小包,打開。
裡麵,是七塊錢。一張五塊的,兩張一塊的,都有些舊了。
這是他從那六十五塊錢裡,特意抽出來的。
“這是……”王秀蘭的呼吸一窒。
“我昨天進山,運氣好,在個老樹根底下,挖到一小截山參。不大,也就手指頭那麼粗。”林衛國開始講述他編好的故事,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坦然,“拿去縣城,賣給了一個收藥的,就換了這些。”
七塊錢。
這個數字,像一塊石頭,砸進了王秀蘭的心湖。對這個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塊錢的家來說,這無疑是一筆钜款。但這個數目,又不像一百三十斤黃芪那樣,會把人嚇瘋。它更像是一筆意料之外的橫財,讓人驚喜,卻還在可以理解的範疇內。
“老天爺開眼……”王秀蘭喃喃著,伸手想去摸那幾張錢,手伸到一半,又縮了回來,彷彿那不是錢,是燙手的炭火。
“娘,明天,我帶你去縣裡看病。”林衛國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目的。
王秀蘭臉上的驚喜,瞬間凝固了。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立刻搖頭,擺著手:“不去不去!看啥病?我這都是老毛病了,歇歇就好。這錢得留著,給你和紅星買點吃的,扯塊布做身新衣裳……”
“衣服能穿就行,糧食省著點也餓不死。”林衛國打斷了她,聲音冷了下來,“這病,你還想拖幾年?拖到最後躺在炕上動不了,喘不上氣,你就高興了?”
這些話,像刀子一樣,紮進了王秀蘭的心窩。
她的臉色“刷”地白了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麼你?”林衛國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語氣裡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硬,“這個家,現在我說了算。我說去看病,就得去看。錢是我掙的,怎麼花,我來定!”
他不是在商量,他是在下命令。
王秀蘭被兒子這副樣子鎮住了。她記憶裡的林衛國,雖然倔強,卻從冇用這種口氣跟她說過話。眼前的兒子,讓她感到陌生,甚至有點害怕。
“衛國,你聽娘說……”她還想再勸,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,“這錢,來得多不容易啊!孃的身子自己知道,花那個冤枉錢乾啥?留著錢,給你娶個媳婦……”
“你要是冇了,我娶媳婦給誰看?”林衛國反問,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敲在王秀蘭的心上,“紅星怎麼辦?讓她跟你一樣,小小年紀就冇了娘?”
“我……”王秀蘭徹底被問住了。她捂著嘴,眼淚再也忍不住,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屋子裡,隻剩下她壓抑的哭聲。
林衛國看著她,心裡也泛著酸。他知道自己話說得重了,但他必須這麼做。對付母親這種犧牲慣了的人,溫言軟語冇有用,隻有釜底抽薪,把最殘酷的後果擺在她麵前,才能讓她清醒。
他走過去,重新蹲下,放緩了語氣。
“娘,我不是跟你橫。我問過人了,縣中醫院有個老中醫,看你這種咳嗽病,看得最好。幾服藥下去,就能輕快不少。花不了幾個錢。”
他頓了頓,又拋出了準備好的另一個誘餌。
“而且,昨天收我山參那個人說了,他那裡常年都缺好藥材。他說隻要我能弄到貨,他都要,價錢好商量。娘,你想想,這是個長久的路子。以後,咱家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。”
他把未來的希望,掰開了,揉碎了,一點一點地餵給母親。
“以後……咱家會有錢看病,有錢吃飽飯。但前提是,你得有個好身子,能看著我跟紅星長大,能看著這個家好起來。你要是先倒了,我掙再多錢,又有什麼用?”
王秀蘭的哭聲,漸漸小了。
她抬起那張淚痕交錯的臉,怔怔地看著兒子。
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照進來,一束光塵,剛好落在林衛國的臉上。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,此刻卻寫滿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堅定和沉穩。
她忽然發現,自己的兒子,好像一夜之間,就真的長大了。長成了一個能為這個家遮風擋雨的男人。
她那顆被貧窮和病痛折磨得早已麻木的心,第一次,生出了一絲名為希望的嫩芽。
“我……我聽你的。”
她終於,用幾不可聞的聲音,說出了這句話。
林衛國緊繃的神經,徹底鬆了下來。他伸出手,將那七塊錢,塞進了母親冰冷的手裡。
“娘,你拿著。明天一早,咱就去。”
錢的觸感,是那麼真實。王秀蘭攥著那幾張單薄卻沉重的紙幣,像是攥住了全家人的未來。她點了點頭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