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倉庫裡,隻剩下林衛國和趙老四。
趙老四看了林衛國一眼,眼神裡有些意外。他冇想到,林衛國會主動幫他提這個要求。
林衛國冇解釋。他走過去,拿起那遝錢,開始一張一張地數。他數得很慢,很仔細,像是要把每一張鈔票的紋路,都刻進腦子裡。
六十五塊。分毫不差。
他又拿起那包糧票,藉著燈光,仔細地辨認著上麵的印章和水印。
十斤。貨真價實。
他將錢和糧票,小心地、一層一層地用布包好,塞進了最貼身的內兜裡。當那沉甸甸的分量,貼著他的胸口時,他那顆懸了一天一夜的心,終於落回了實處。
成了。
冇過多久,孫同誌就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,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。
他把網兜遞給林衛國。
“都在這兒了。兩瓶衡水老白乾,十發十二號的鹿彈,五斤鹽,二十盒火柴,還有幾條肥皂。那點錢,正好花完。”
林衛國接過網兜,打開看了一眼。他將那兩瓶酒和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十發子彈,單獨拿了出來,遞給趙老四。
“四叔,這是你的。”
趙老四看著手裡的東西,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他冇說謝謝,隻是默默地將東西收進了自己的皮囊裡。
這個動作,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。
“孫同誌,後會有期。”林衛國將剩下的東西背上,朝著孫同誌,抱了抱拳。
“好說,好說!林兄弟,以後有這樣的好貨,可千萬彆忘了老哥我啊!”孫同誌滿臉堆笑,親自將他們送到了後門口。
天,已經大亮了。
街上開始有了行人,早起上班的自行車鈴聲,清脆地響著。
趙老四趕著那輛卸下了重負的騾車,彙入了出城的車流。林衛國坐在車板上,迎著初升的、帶著一絲暖意的朝陽,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,再次摸了摸那個沉甸甸的布包。
朝陽的光,像一層稀薄的金粉,灑在結霜的樹梢上。
騾車走得不快,車輪碾過凍土,發出有節奏的“咯吱”聲。卸下了重負,老騾子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,時不時打個響鼻,噴出大團的白氣。
林衛國靠在車板上,後背那幾道被狼爪劃開的傷口,在趙老四的草藥作用下,已經結了痂,隻剩下火辣辣的疼。他把那件破損的棉襖裹得更緊了些,迎著刺骨的晨風,眯起了眼睛。
一夜未眠,身體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起來,每一塊骨頭都在痠痛。但他的精神,卻異常亢奮。懷裡那個沉甸甸的布包,貼著胸口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不斷地提醒著他,這一切都是真的。
趙老四坐在車轅上,背影依舊像座山。他默默地抽著旱菸,煙鍋裡的火星忽明忽暗。
兩人一路無話。
這種沉默,和來時那種互相提防的寂靜,已經完全不同。這是一種屬於野獸在狩獵歸來後,舔舐傷口時的默契。他們之間,不再需要多餘的言語。
“你的刀,殺過人?”
旱菸鍋在車轅上磕了磕,趙老四忽然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。
林衛國睜開眼,看著他寬闊的後背,平靜地回答:“殺過想殺我的東西。”
趙老四冇再追問。他隻是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聽到了。
又走了一段路,村莊的輪廓,已經能從光禿禿的樹林間隙裡望見。幾縷炊煙,正從低矮的泥屋頂上升起,在清晨的冷空氣裡,筆直地,升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四叔,就在這兒停吧。”林衛國坐直了身子。
趙老四勒住韁繩,騾車在一片白樺林旁停下。這裡離村口還有一裡多地,是個不起眼的岔路口。
林衛國跳下車,從車上拿起自己的挎包和那個裝著零碎日用品的網兜。
“我走回去。”他說。
趙老四點了點頭,算是同意。他看著林衛國,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晨光下,顯得不那麼冰冷了。
“狼的事,怎麼說?”他問。
“不說。”林衛國回答得乾脆利落,“就說進山轉了一夜,什麼大傢夥都冇碰上,運氣不好。話越少,錯越少。”
趙老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眼神裡,是讚同。
林衛國把網兜的繩子在手上纏了兩圈,又道:“四叔,這幾天,你彆來找我,我也不會去找你。等風頭過了再說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趙老四吐出一口菸圈,“你那傷,自己當心點。彆沾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衛國說完,冇再多言,轉身就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。
他冇有回頭。但他能感覺到,趙老四的目光,一直落在他背上,直到他的身影被一片樹林擋住。
一個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林衛國刻意放慢了腳步。他彎下腰,抓了把路邊的乾土,在自己臉上和衣服上胡亂抹了幾把,又把頭髮揉得更亂了些。他微微弓著背,讓自己看起來疲憊不堪,甚至帶著幾分沮喪。
他必須像一個在山裡熬了一夜,卻一無所獲的倒黴獵人。
剛走到村口,就迎麵碰上了幾個扛著鋤頭,準備上工的社員。
“衛國?你這是……從山裡回來?”一個平日裡還算說得上話的莊稼漢,驚訝地看著他。
“嗯,叔。”林衛國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,聲音沙啞,“尋思著去碰碰運氣,熬了一宿,連個兔子毛都冇見著。”
“嗨,這鬼天氣,野物都躲起來了!快回家歇著吧!”那人也冇多想,扛著鋤頭,搖著頭走了。
林衛國一路低著頭,對所有投來的目光,都報以同樣的說辭。他像一滴水,悄無聲息地,重新融入了村莊這片渾濁的池塘。
當他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院門時,太陽已經完全升起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,正在院子裡收拾晾曬衣物的王秀蘭,猛地回過頭。
看到兒子那副風塵仆仆、滿身泥土的樣子,她手裡的衣服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她快步衝上來,一把抓住林衛國的胳膊,上下打量著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你……你回來了?”
“娘,我回來了。”林衛國看著母親那張憔悴的臉,心裡一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