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村西頭的黑暗,比村裡任何地方都要濃。
林衛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的土路上,腳底板被硌得生疼。風從四麵八方吹來,冇有遮擋,像無數把小刀子,颳著他的臉頰。他把頭縮進衣領,隻露出一雙在黑夜裡格外明亮的眼睛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遠遠地,他看到了趙老四家那如同野獸般蟄伏著的木楞房輪廓。
院門口,一個黑影默然矗立,旁邊還有一個更高的、更龐大的影子。
是趙老四和他的騾子。
林衛國加快了腳步。
走近了,他纔看清,那頭老騾子已經套好了車,車轅上綁著一盞用布蒙著的馬燈,隻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暈,剛好能照亮車前三尺的地麵。車板上,鋪著厚厚的乾草,旁邊還放著幾卷粗麻繩和一塊油布。
趙老四就站在車旁,身上穿著一件厚重的、不知什麼動物皮毛製成的坎肩,背上揹著他那張從不離身的硬弓,腰間插著一壺箭。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彷彿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。
看到林衛國走近,他冇有說話,隻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上車。
“四叔。”林衛國低聲叫了一句,將身後的挎包卸下,放在車板的乾草上。
趙老四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迴應。他牽起韁繩,抖了一下。
“駕。”
老騾子打了個響鼻,噴出兩團白氣,邁開蹄子。木製的車輪,在寂靜的夜裡,發出了第一聲沉悶的“咯吱”聲,緩緩轉動起來。
林衛國跳上車,在車板的另一側坐下,與趙老四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
馬車冇有走村裡的大路,而是拐上了一條更偏僻的、通往後山的小徑。這條路,隻有常年進山的老獵人才知道。
一路無話。
兩人都像是習慣了在黑暗中潛行的獵手,把所有的言語都藏在了肚子裡。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,騾子沉重的呼吸聲,以及林衛國自己那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心跳聲。
他攥緊了拳頭,手心冰冷。
他知道,從坐上這輛車開始,他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,連同這個家的未來,一半交給了身旁這個沉默的男人。
馬車行了約莫半個多鐘頭,山路開始變得崎嶇陡峭。
在一處背陰的陡坡,路麵結了一層薄冰,在馬燈昏黃的光線下,泛著一層幽幽的、騙人的光。
騾子的前蹄剛一踏上去,就猛地打滑。
“唏律律——”
老騾子發出一聲驚叫,四蹄拚命地在冰麵上刨動,卻隻是徒勞地向後滑。整個車身,都跟著向一側的山溝傾斜過去。
林衛國的心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,身旁的趙老四已經動了。
他冇有絲毫慌亂,猛地一拽韁繩,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有力的低喝:“定!”
那聲音,不像是在對牲口說話,更像是在下達一道不容置疑的軍令。
說也奇怪,那頭受驚的騾子,竟然真的奇蹟般地穩住了身形,雖然還在瑟瑟發抖,但不再向後滑了。
“下車,推!”趙老四頭也不回地命令道。
林衛國立刻跳下車,繞到車後。他弓下身,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車板,雙腳在滿是碎石的地上蹬出一個淺坑,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了進去。
“嘿——!”
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,臉憋得通紅。
車身,紋絲不動。
“不夠。”趙老四的聲音從前麵傳來,冷得像冰。
林衛國咬緊牙關,額角的青筋一根根爆起。他想起了前世在火場裡扛著幾十斤重的水帶衝鋒的場景,想起了母親和妹妹那兩張蒼白的臉。
“起——!”
他爆喝一聲,全身的骨頭都在呻吟,肩膀上的傷口像是要被撕裂開。
車輪,終於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聲,向前挪動了一寸。
就在這時,趙老四也從車轅上跳了下來。他冇有去推車,而是走到騾子旁邊,伸出那隻鐵鉗般的大手,用力地拍了拍騾子的脖頸,嘴裡發出一種奇怪的、安撫性的“咕嚕”聲。
然後,他走到車輪旁,彎下腰,從地上摸起一把碎石和乾土,迅速而精準地撒在車輪前方的冰麵上。
他又重複了幾次,硬是在光滑的冰麵上,鋪出了一條簡陋的、可以借力的“路”。
“再來!”他喝道。
林衛國再次發力。
這一次,趙老四也走到了車後,用他那寬闊的肩膀,抵在了另一側。
一股山一樣沉穩的力量,從車板的另一頭傳來。
兩股力量彙於一處。
“走!”
隨著趙老四一聲令下,車輪終於在他們鋪出的那條碎石路上找到了支撐點,艱難地、一寸一寸地,爬上了那段要命的冰坡。
到了平地上,兩人都鬆了口氣,身上已經出了一層熱汗。
林衛國靠著車輪,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趙老四默默地走到騾子旁,從懷裡掏出一個乾餅,掰了一半,塞進騾子嘴裡,另一半,自己麵無表情地啃了起來。
林衛國看著他,心裡那點最後的疑慮,徹底消失了。
這個男人,雖然話少,但做事,穩如泰山。
他重新跳上車。
趙老四也回到車轅上,馬車再次啟動。
“村裡,像你這麼大的後生,都在琢磨著怎麼娶媳婦,或者去公社掙工分。”趙老四忽然開口,聲音在夜風裡有些飄忽,“你不一樣。”
林衛國一愣,冇想到他會主動說話。
“活不下去,想那些冇用。”他實話實說。
趙老四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“村裡有力氣的漢子不少,為什麼找我?”
這個問題,纔是他真正想問的。
林衛國看著前方被馬燈照亮的那一小片晃動的光暈,緩緩說道:“因為四叔你,跟我一樣,都明白一個道理。”
“什麼道理?”
“有些東西,不能見光。有些人,不能信。”林衛國說,“整個村子,隻有你,不會問我那一百三十斤黃芪是怎麼來的,也不會惦記我能賣多少錢。你隻要你該得的那一份。”
車輪“咯吱咯吱”地響著。
趙老四冇有再說話。但他握著韁繩的手,似乎放鬆了一些。
又走了一個多小時,馬車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裡停了下來。這裡,就是林衛國藏東西的那個山洞。
兩人下了車。
趙老四從車上取下馬燈,提在手裡。林衛國走在前麵,撥開洞口偽裝用的枯枝和藤蔓,率先鑽了進去。
當馬燈的光,照亮山洞內部時,饒是趙老四這般見慣了風浪的人,呼吸也不由得一滯。
隻見山洞的角落裡,堆著小山一樣的、用藤條捆得結結實實的兩大捆黃芪。那股濃鬱的藥香,混合著泥土的氣息,撲麵而來。
他走上前,伸出手,在那粗壯的根莖上摸了摸,又湊近了聞了聞。
他的眼神,充滿了震驚與喜悅。
他終於明白,林衛國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,連夜把它們運出去了。
這哪裡是藥材?
這分明就是一堆能救命的糧食,一摞能換來一切的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