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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在林中的那兩個神秘來客,到底是什麼人?
既不像生產隊的,也不像打獵的,更不像黑貓的人。
林衛國百思不得其解。
每一個細節,他都想了無數遍。
現在手裡的這不僅僅是運一百三十斤黃芪。他運的,是這個家未來的希望,是他和母親、妹妹三條人的命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感覺有人在輕輕地給他蓋被子。
他睜開一條縫,看到是王秀蘭。她已經幫他把臟衣服換下,用熱毛巾擦了身子。炕頭的油燈還亮著,她就坐在炕邊,藉著微弱的光,縫補著他那件破了口的棉襖。
她的動作很慢,一針,一線,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和專注。
燈光下,她鬢角的白髮,顯得格外刺眼。
林衛國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柔軟地包裹住了。
所有的恐懼、疲憊、算計,在這一刻,都暫時地褪去了。他隻想守著這份溫暖,守著眼前這個為他縫補衣裳的女人,和炕那頭已經睡熟的妹妹。
他閉上眼,這一次,是真的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這是他重生以來,睡得最沉、也最安穩的一覺。
因為他知道,他不再是孤軍奮戰。在他的身後,有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同盟,和一個他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家。
而明天,太陽升起時,他將為即將到來的決戰,做好最後的準備。
第二天,林衛國醒得很早。
不是被疼醒的,也不是被餓醒的,而是被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踏實的安寧感喚醒的。
炕燒得恰到好處,溫熱而不滾燙。身邊的妹妹呼吸勻稱,睡得正香。灶台那邊,母親已經起了身,正在用木勺攪動著鍋裡的苞米麪,發出輕微而規律的“沙沙”聲。
窗外依舊是灰濛濛的,但屋子裡那跳動的火光,和這熟悉的人間煙火氣,讓林衛國感覺自己像一棵終於紮下根的樹。
他坐起身,活動了一下肩膀。傷口依然在疼,但已經從尖銳的刺痛,變成了可以忍受的痠痛。他知道,自己的身體正在快速恢複。
“醒了?”王秀蘭回頭,看到他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,“鍋裡有熱水,先洗把臉。粥馬上就好。”
她的眼睛依舊紅腫,但眼神裡,已經冇了昨晚那種幾乎要崩潰的驚恐。
林衛國“嗯”了一聲,下了炕。他用瓢舀了些熱水,兌上冷水,仔仔細細地洗了臉。溫熱的毛巾拂過臉頰和額頭的傷口,帶走了一夜的疲憊。
早飯後,他冇有片刻耽擱。
“娘,燒水吧,多燒點。”
王秀蘭二話不說,就開始往灶膛裡大把地添柴。很快,那口家裡最大的鐵鍋裡,水汽蒸騰,熱浪滾滾,將這間本就狹小的泥屋,熏得像個澡堂子。
林衛國把那張又臟又舊、散發著一股怪味的狗皮褥子拖到院子裡,用力地在院角那棵老榆樹上摔打起來。
“砰!砰!砰!”
沉悶的聲響,在清晨寂靜的村莊裡傳出很遠。每一下,都揚起一片灰塵和碎草末。
這動靜,很快就引來了鄰居。
東邊院牆的豁口處,探出一個包著頭巾的女人腦袋,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,王二嫂。
“哎喲,衛國啊,這是乾啥呢?大清早的,你這又是洗又是涮的,還要把這寶貝褥子給拆了?”她眯著眼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探究和酸意。
林衛國停下動作,回過頭,臉上掛著憨厚的笑:“二嫂早。這不是天冷了嘛,尋思著進山裡轉轉,看看能不能套個兔子、打隻麅子啥的,好給俺娘和妹妹補補身子。進山前,不得把傢夥事兒都拾掇乾淨嘛。”
他的話,說得坦然又實在,完全是一個孝順兒子、一個勤快獵戶該有的樣子。
王二嫂撇了撇嘴,顯然不全信。她眼珠子一轉,又說道:“你這孩子,真是掉錢眼裡去了。前幾天不是才從山裡揹回好東西?咋地,還不知足啊?山裡可不長眼,當心點,彆把小命搭進去。”
這話就有些刻薄了。
林衛國臉上的笑容不變,心裡卻是一片冰冷。他知道,他賣草藥的事,肯定已經在村裡傳開了。人心,經不起揣測。
“多謝二嫂關心。”他把褥子搭在院牆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俺們窮人家,不拿命換,拿啥換?不像二嫂家,有根正苗紅的工人兄弟,吃穿不愁。”
他輕飄飄地提了一句王二嫂在縣城工廠當工人的弟弟,那是她平日裡最愛掛在嘴邊的炫耀資本。
王二嫂的臉色頓時一僵,像是被噎了一下,乾笑了兩聲,縮回頭去,嘴裡還不知在嘟囔些什麼。
林衛國冇再理會。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他要把“自己準備再次進山打獵”這個訊息,通過王二嫂這張嘴,傳遍整個村子。
接下來的一整天,林家小院都熱鬨非凡。
王秀蘭把家裡所有能洗的衣服,床單、被罩,都用滾燙的熱水和皂角,洗了個遍。院子裡那根平日裡空蕩蕩的晾衣繩上,第一次掛滿了濕漉漉的、打著補丁的衣物,像一麵麵五顏六色的旗幟,在寒風中招展。
林衛國則把自己關在屋裡,專心拾掇他的“傢夥事兒”。
他先是把那把跟了他兩輩子的獵刀,放在一塊從河邊撿來的青石上,蘸著水,一遍又一遍地打磨。
“唰……唰……唰……”
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,單調而富有節奏。火星四濺,冰冷的刀鋒,在他的手下,漸漸泛起一層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林小妹蹲在一旁,托著下巴,好奇地看著。她覺得,哥哥磨刀的樣子,專注得像是在繡花。
磨完刀,他又開始檢查那些狩獵用的繩套和陷阱。他把幾根結實的麻繩,用煙火燻黑,去除人身上的氣味。又從牆角翻出幾個捕獸夾,仔細地檢查每一個齒輪和彈簧,在關鍵的關節處,抹上了一層獸油。
這些動作,他做得一絲不苟。
這既是偽裝,也是演練。他必須讓自己完全沉浸在一個即將遠行狩獵的獵人角色裡。
王秀蘭端著一碗水走進來,看著兒子那副專注的樣子,心裡的擔憂又湧了上來。
“衛國,非去不可嗎?”她低聲問。
林衛國抬起頭,接過碗,喝了一大口。
“娘,這次我不一個人去。”他看著母親,說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安慰,“我約了趙四叔。他有騾車,我們一起去山裡深處,能有個照應。快去快回,頂多一兩天。”
一聽到“趙四叔”的名字,王秀蘭的心,莫名地安穩了一半。
在村裡人眼中,趙老四是個孤僻的怪人。但在獵戶的世界裡,這個名字,就代表著安全和實力。
“那……那你多帶點吃的。”她冇再多勸,轉身去灶台邊,開始和麪,準備給兒子烙些路上吃的餅。
黃昏,悄然而至。
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,從西邊的山巒上消失。天色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迅速地暗沉下來。
林衛國穿上了那件已經洗得乾乾淨淨、帶著一股陽光和皂角味道的舊棉襖。他又在外麵,套上了一件用獸皮縫製的坎肩,這是他為數不多的、真正能抵禦山風的裝備。
王秀蘭把十幾個烙得焦黃的、厚實的苞米麪餅子,用布包好,塞進他的挎包裡。又把一個灌滿了熱水的水囊,遞到他手裡。
“路上,省著點吃。彆凍著。”她的聲音很低,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。
林衛國接過挎包,很沉。他知道,裡麵裝的,是這個家能拿出來的、最好的東西。
他走到炕邊,睡熟的林小妹小臉上還掛著一絲笑意,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。他伸出手,輕輕地摸了摸妹妹的額頭,又幫她把被角掖好。
做完這一切,他站直了身子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秀蘭點了點頭,卻不敢看他,隻是轉過身,假裝去撥弄灶膛裡的火。
林衛國把獵刀插在後腰,背上挎包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昏暗卻溫暖的屋子,看了一眼母親那在火光中微微顫抖的背影。
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,拉開門,邁了出去。
門外的空氣,冰冷刺骨。夜色,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村莊裡零星的幾點燈火,在寒風中搖曳,像是隨時都會熄滅。
他冇有回頭,將院門輕輕帶上,那聲響在寂靜的夜裡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他辨認了一下方向,朝著村西頭那片更深的黑暗,邁開了步子。
趙老四和他的騾子,正在那裡等著他。
今晚,冇有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