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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彈!
在這個年代,這東西比糧食和錢都金貴,是真正的硬通貨,更是獵人安身立命的根本。趙老四的獵槍,恐怕已經很久冇有響過了。
他要子彈,說明他感覺到了危險。他要的不是錢,而是能保護自己、能換來更多肉的武器。
“好!”林衛國冇有絲毫猶豫,一口答應下來,“我從縣城回來,就把東西給你帶回來!”
這個交易,已經超出了金錢的範疇。
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、屬於獵人之間的承諾。
趙老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,像是在重新認識他。
他走到門口,拉開門,看了看天色。
“後天,天一擦黑,你到我家來。”他背對著林衛國,聲音沉悶如雷,“我跟我的騾子,在這裡等你。”
說完,他便不再言語,像一尊石像,矗立在門口,望著遠處沉入暮色的大山。
林衛國知道,這是在下逐客令了。
他站起身,將手裡剩下的半塊肉乾揣進懷裡,朝著趙老四的背影,低聲說了一句:“多謝四叔。”
然後,他轉身走出了那間昏暗的木屋。
外麵天色已經完全黑了。寒風吹在臉上,他卻感覺不到冷。一股巨大的、踏實的感覺,從心底升起。
最關鍵的一環,搞定了。
他攥緊了拳頭,朝著不遠處那片亮著零星燈火的村莊,大步走去。他要回家了。
當林衛國推開自家院門時,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草木灰的暖氣,夾雜著微弱的燈油味,撲麵而來。
這股味道,瞬間就擊潰了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,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。
下一秒,門被猛地拉開,王秀蘭舉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,探出半個身子。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,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盛滿了快要溢位來的驚恐。
看到是林衛國,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,靠在門框上,劇烈地喘息起來。
“你……你還知道回來!”她的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。
“哥!”林小妹從她身後擠出來,一頭紮進林衛國懷裡,放聲大哭。小小的身子,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林衛國僵硬地站在原地,任由妹妹的眼淚浸濕他冰冷的前襟。他抬起手,想摸摸妹妹的頭,卻發現手臂重得像灌了鉛。
他太累了。
“先進屋,外麵冷。”他用儘力氣,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。
王秀蘭回過神來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連拖帶拽地把他弄進屋裡,然後“砰”的一聲,插上了門栓,彷彿要把外麵整個冰冷的世界都隔絕開。
屋裡,火炕燒得滾燙。
林衛國被按著在炕沿坐下,一股巨大的暖意從身下傳來,他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要被這股暖意融化了。他看著灶膛裡跳動的橘紅色火焰,聽著妹妹壓抑的抽泣聲,整個人都恍惚起來。
“你看看你這臉!”王秀蘭用手顫抖地摸了摸他額頭上的傷疤,眼淚“唰”地就下來了,“手怎麼也這麼冰?一天都去哪了?飯也不吃,人也不回,你是想把娘給活活嚇死嗎?”
她一連串的質問,像鞭子一樣抽過來。
林衛國冇有辯解。他知道,從天亮他離開,到現在天黑透,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。對守在家裡的母親和妹妹來說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他從懷裡,掏出那半塊已經變得僵硬的麅子肉乾,遞到林小妹麵前。
“哥給你帶的。”
林小妹哭得一抽一抽的,看著那塊黑乎乎的肉乾,卻搖了搖頭,隻是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角不放。
“娘,我找到買家了。”林衛國抬起頭,看著王秀蘭,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定心丸,“縣裡藥材站的,價錢……談好了。”
王秀蘭的哭聲一頓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衛國點了點頭,“價錢還不錯。不過,貨太多,人家要驗貨,得想辦法運過去。”
他選擇性地說了部分事實。他不能提那六十五塊錢和十斤糧票,那足以讓這個貧窮的家瞬間瘋狂。他更不能提夜裡交易的危險。
“那……那可咋運啊?”王秀蘭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。那一百多斤的重物,像山一樣壓在她心頭。
“我來想辦法。”林衛國說,“可能要出去一兩天,找個熟人幫忙。娘,你跟紅星在家等著就行,哪兒也彆去。”
他說著,感覺一陣天旋地轉,眼前發黑。連日的奔波、精神的高度緊張和體力的嚴重透支,在回到家這個安全環境的瞬間,如山洪般爆發了。
他身子一晃,差點從炕沿上栽下去。
“衛國!”
王秀蘭驚叫一聲,連忙扶住他。她摸到兒子單薄的棉襖下,那幾乎隻剩一把骨頭的身體,心疼得像刀絞一樣。
“快,快上炕躺著!”她和林小妹一起,手忙腳亂地把林衛國扶到炕上,給他脫掉那雙已經濕透了的、硬邦邦的鞋。
當後背完全貼合在滾燙的炕麵上時,林衛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。他感覺自己像一條擱淺的魚,終於回到了水裡。
王秀蘭轉身去灶上,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。還是苞米麪粥,但比早上稠了許多,上麵還飄著幾星翠綠的蔥花。
“喝了,暖暖身子。”
林衛國掙紮著坐起來,靠在被褥上。他接過那隻粗瓷碗,碗壁燙得他幾乎抓不住。他顧不上吹,就著碗沿,大口地喝了起來。
滾燙的粥順著喉嚨滑進胃裡,一股暖流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,驅趕著深入骨髓的寒意。他一連喝了大半碗,才感覺自己僵硬的身體,漸漸恢複了知覺。
他看到林小妹正蹲在炕腳,小口小口地啃著那塊他帶回來的肉乾,小臉上還掛著淚痕,但眼睛裡,卻有了一絲光彩。
屋子裡很靜,隻有他喝粥的聲音和灶膛裡木柴燃燒的“劈啪”聲。
這煙火氣,這尋常的、安穩的家的味道,讓他那顆懸了一天的心,終於落回了實處。
“娘,”他放下碗,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秀蘭,“明天,你把咱家那口大鐵鍋刷乾淨,多燒點熱水。”
“燒熱水乾啥?”王秀蘭不解。
“我得洗個澡。身上這味兒,我自己都聞著噁心。”林衛國扯了扯自己那件散發著汗臭和血腥味的棉襖,皺了皺眉,“順便,我得把衣裳都洗了。特彆是那件狗皮褥子,也得拿出來曬曬,拍乾淨。”
王秀蘭愣住了。她不明白,這天寒地凍的,兒子怎麼突然想起要大張旗鼓地洗涮起來。但她看著兒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還是點了點頭。
“行,娘明天一早就燒水。”
林衛國冇再多解釋。
他需要一個理由。一個能讓他和趙老四在後天晚上,帶著一身塵土和疲憊,滿身大汗地出現在村裡,而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理由。
“進山打獵”,就是最好的藉口。
而獵人進山前,收拾行裝,回家後,清洗風塵,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他現在做的,就是為後天的“晚歸”,提前佈下一個合情合理的局。
他躺回炕上,閉上眼睛。
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疲憊,但他的大腦,卻異常清醒。他像一個精密的棋手,在腦海裡反覆推演著後天晚上的每一個步驟。
從村裡出發的時間。
和趙老四在山洞彙合的路線。
裝貨、捆綁、上車。
夜裡山路的每一個轉彎,每一處陡坡。
可能會遇到的意外:車壞了怎麼辦?碰到巡夜的怎麼辦?甚至……碰到那兩個神秘人,又該怎麼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