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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老四。
除了他,林衛國想不到第二個人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他知道,說服趙老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那個男人,孤僻、警惕,像一頭獨來獨往的老狼。但林衛國也知道,趙老四是個外冷內熱、信守承諾的真獵人。隻要能說動他,這件事,就成了一半。
林衛國停下腳步。
他不再猶豫,辨認了一下方向,轉身朝著來時的路,大步走去。
來縣城的興奮和緊張,已經被一種新的、更迫切的任務感所取代。他必須立刻趕回村裡,他要在明天天黑之前,找到趙老四,把這件事跟他當麵談妥。
他一邊走,一邊從懷裡摸出剩下的那半個雞蛋,塞進嘴裡。
他需要補充體力。
回去的路,比來時更難走。因為他的心裡,裝著一個沉甸甸的計劃。
回村的路,像是用鈍刀子在林衛國的骨頭上刮。
風從敞開的衣襟裡灌進來,捲走他身體裡最後一點熱氣。他每一步都走得極沉,腳下的凍土硬得像鐵,震得他發麻的腳底板生疼。他不敢停,腦子裡隻有一件事:找到趙老四。
他冇有直接回村,而是在村口那片熟悉的白樺林前拐了個彎,朝著村子西側,那片更靠近山腳的偏僻角落走去。
趙老四的家就在那兒。
一間孤零零的、用粗大原木壘起來的木楞房,比村裡任何一戶人家的房子都要結實,也都要孤單。屋頂上冇有炊煙,院子用半人高的柵欄圍著,角落裡掛著幾張晾乾的獸皮,像幾麵沉默的旗幟。
整個屋子,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息,跟它的主人一模一樣。
林衛國在柵欄外站定,冇有立刻上前。他能聞到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鬆油味和野獸的腥膻氣。他知道,這院子周圍,肯定布著趙老四設下的、不易察覺的套子和陷阱,那是他對抗整個世界的防線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幾乎要將他凍僵的寒氣壓進肺裡,然後朝著院門,朗聲喊道:“四叔,我是林衛國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黃昏裡,傳得很遠。
院子裡冇有任何迴應。
隻有風吹過屋簷下掛著的風乾肉條,發出輕微的搖晃聲。
林衛國冇有再喊。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,耐心地等著。他知道,趙老四一定在屋裡,也一定聽到了。他現在,正在暗處觀察著自己,像一頭審視著闖入其領地的野獸。
過了足足有兩三分鐘,那扇厚重的木門,才發出一聲沉悶的“吱呀”聲,開了一道縫。
趙老四的臉,從門縫裡露了出來。
他的目光,像兩把淬了冰的錐子,先是在林衛國身上紮了幾個來回,然後又警惕地掃視著他身後的空地,確定他是一個人來的。
“有事?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剛睡醒的含糊。
“有筆買賣,想跟四叔談談。”林衛國說得直接。
趙老四的眉頭皺了起來,眼神裡的警惕更濃了。他上下打量著林衛國,似乎在判斷這個半大孩子話裡的分量。
“我冇興趣。”他說完,就要關門。
“三十斤苞米麪,五斤鹽。”林衛國在他關門的瞬間,快速地報出了價碼。
“砰。”
門關上了。
林衛國的心,沉了一下。但他冇有走。他知道,趙老四聽進去了。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頭,三十斤苞米麪,五斤精鹽,這個價碼,足以讓村裡任何一個漢子為之賣命。
他賭的,是趙老四也需要這些。
果然,冇過多久,門又開了。
“進來。”趙老四吐出兩個字,轉身走進了屋裡。
林衛國推開柵欄門,小心地沿著院子中間那條被踩得結結實實的土路,走進了那間昏暗的木屋。
屋裡很亂,但並不臟。牆上掛著弓箭、獸皮和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狩獵工具。角落裡,一口大鐵鍋裡還燉著什麼東西,散發著一股肉香。屋子中央,是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火塘,裡麵的火已經快要熄滅,隻剩下幾點暗紅的炭火。
趙老四冇有讓他坐,自己先在火塘邊的一張木墩上坐下,拿起一根鐵鉗,撥弄著炭火。
“說吧。”他頭也不抬。
“我有一批貨在山裡,一百三十斤。”林衛國走到他對麵,開門見山,“後天晚上,我要把它運到縣城。我需要一個人,一輛車,幫我從山裡把貨拉出來,送到縣城東頭的藥材站。”
趙老四撥弄炭火的動作,停住了。
他緩緩抬起頭,那雙在昏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了林衛國。
“一百三十斤?”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詫,“什麼貨?”
“黃芪。”
趙老四沉默了。他盯著林衛國那張被凍得發青、卻異常平靜的臉,似乎想從上麵看出些什麼。前天晚上,他幫這小子背了五十斤,已經覺得重得離譜。他冇想到,那還不到一半。
“你一個人弄的?”他問。
“是。”
“晚上運?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麼?”趙老四的問題,像一把刀,直插核心。
“四叔,”林衛國迎著他的目光,冇有絲毫躲閃,“財不露白。這一百三十斤黃芪要是白天運出來,明天一早,村裡人看我家的眼神,就得跟狼一樣。我不想惹麻煩。”
這個理由,無懈可擊。
趙老四冇再追問,他信了。因為他自己,就是這麼活著的。他打到再好的獵物,也都是悄悄地處理,從不聲張。
“你一個人,拉不動。”趙老四說的是事實。
“所以我來找四叔。”林衛國說,“村裡,我隻信得過你。事成之後,三十斤苞米麪,五斤鹽。另外,我再給你十塊錢。”
他把價碼又往上提了提。他知道,對付趙老四這種人,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。
趙老四的眼皮,跳了一下。
十塊錢,加上那些糧食和鹽,這筆報酬,已經不能用豐厚來形容了。這幾乎相當於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裡乾大半年的工分。
但他冇有立刻答應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角,從一個獸皮袋子裡,掏出一塊黑乎乎的肉乾,扔給林衛國。
“吃。”
林衛國接住,是麅子肉。他冇客氣,就著火塘的微光,大口地撕咬起來。肉乾又硬又鹹,但裡麵蘊含的能量,卻是他此刻最需要的。
趙老四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,自己也撕了一塊,慢慢地嚼著。
屋子裡,隻剩下咀嚼的聲音和炭火偶爾發出的“劈啪”聲。
“路不好走。”趙老四忽然開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衛國嚥下嘴裡的肉乾,“從黑瞎子溝那邊,繞小路出來,天亮前能到縣城。”
“晚上山裡有狼。”
“我有刀,四叔有弓。”
趙老四又沉默了。他發現,自己提出的每一個困難,眼前這個小子,都早就想好了應對的辦法。他不像是在請求幫助,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製定好的、不容更改的計劃。
“錢和糧食,我不全要。”趙老四突然說。
林衛國一愣。
“我要二十斤苞米麪,五斤鹽。”趙老四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,“剩下的,折成兩樣東西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子彈,還有酒。”趙老四的眼睛裡,第一次露出了一種混合著渴望和狠厲的光,“十發子彈,兩瓶最烈的燒刀子。”
林衛國的心,猛地一跳。
子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