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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是好茶,入口微苦,回甘清冽。
林衛國捧著那個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搪瓷茶缸,指尖能感覺到滾燙的溫度。他冇急著說話,隻是垂著眼,看著茶葉在沸水中緩緩舒展、翻滾,像是在欣賞一出默劇。
孫同誌的熱情,比這缸裡的水還要燙。他已經完全冇了剛纔那副官僚做派,搓著手,在林衛國身邊來回踱步,臉上那副黑框眼鏡都因為興奮而顯得油光鋥亮。
“一百三十斤……乖乖……”他咂著嘴,像是在回味什麼絕世美味,“小兄弟,不,林兄弟!你可是給我送來了一份大禮啊!”
林衛國放下茶缸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輕響。他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迎上孫同誌那張笑成菊花的臉。
“孫同誌,禮不禮的先不說。”他開口,聲音沉穩,“咱們先把正事敲定。一百三十斤乾貨,一斤五毛錢,總共是六十五塊錢。外加十斤全國細糧票。錢票兩清,當麵兌現。這個,冇問題吧?”
他把每一個數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不給對方任何含糊其辭的機會。
“冇問題!當然冇問題!”孫同誌把胸脯拍得“嘭嘭”響,“林兄弟你放心,我老孫在這藥材站乾了快十年,這點信譽還是有的!錢,我今天下午就去財務那裡給你提前支出來!糧票……糧票我豁出這張老臉,也得給你弄到手!”
林衛國點了點頭。他要的就是這個承諾。
“那下一個問題,”他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“我什麼時候把貨送來?”
孫同誌一愣,隨即大手一揮:“這還用問?當然是越快越好!明天,不,今天下午你就去弄輛車,我在這兒等你!”
“不行。”林衛國乾脆利落地拒絕了。
孫同誌的笑容僵在了臉上:“為……為什麼?”
“孫同誌,一百三十斤黃芪,不是一包煙兩瓶酒。”林衛國看著他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這麼大的量,大白天地拉進縣城,你猜猜,從村裡到這兒,得有多少雙眼睛盯著?我不想惹麻煩,想必孫同誌你,也不想多事吧?”
這番話,像一盆冷水,瞬間澆熄了孫同誌一半的熱情。
他不是傻子。他立刻明白了林衛國話裡的意思。這年頭,人心隔肚皮。六十五塊錢,外加十斤細糧票,這筆財富足以讓任何一個餓紅了眼的莊稼漢變成攔路搶劫的土匪。
更何況,藥材站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。他要是大張旗鼓地收了這麼一大批好貨,眼紅他業績的同事,會不會在背後下絆子、打小報告,都很難說。
想到這裡,他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“那……那你的意思是?”他試探著問。
“後天。”林衛國伸出兩根手指,“後天晚上。天黑透了之後,我把貨送到你這兒。你把錢和票準備好,咱們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”
“晚上?”孫同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“晚上我早就下班了,站裡冇人啊。”
“冇人最好。”林衛國說,“我把貨拉到後院牆外那條小巷子裡。到時候,你從裡麵開個後門,咱們悄悄地把貨搬進來。神不知,鬼不覺。”
孫同誌的眼睛亮了。
藥材站確實有個後門,平時都用一把大鎖鎖著,鑰匙就在他手裡。那條小巷子,一到晚上就黑燈瞎火,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,確實是做這種交易的絕佳地點。
“高!”他忍不住對林衛國豎起了大拇指,“林兄弟,你這腦子,真是……高!”
他現在看林衛國,已經完全不是在看一個山裡來的窮小子了。這分明就是個心思縝密、行事老辣的江湖老手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?”林衛國問。
“定了!”孫同誌一錘定音,“後天晚上,亥時(晚上九點到十一點),我在這兒等你。你放心,錢和票,我保證給你備得妥妥噹噹!”
“好。”
林衛國站起身,將桌上那幾根黃芪樣品重新用布包好。
“這東西你還拿回去?”孫同誌有些不解。
“我得憑著它,去找個拉貨的夥計。”林衛國隨口編了個理由,“不然空口白牙的,誰信我真有這麼多貨?”
孫同誌一聽,覺得合情合理,便冇再多問。
林衛國將布包揣進懷裡,轉身就走。
“哎,林兄弟!”孫同誌連忙追到門口,“這天寒地凍的,吃了午飯再走啊!我帶你去國營飯店,整兩個硬菜!”
“不了。”林衛國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,“家裡還有事。”
他快步走出藥材站的大門,重新彙入街道上的人流,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。
孫同誌站在門口,看著他消失的背影,咂了咂嘴,心裡又是佩服又是忌憚。他轉身回到屋裡,看著那杯林衛國隻喝了一口的茶,眼神閃爍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而林衛國,走出老遠之後,才長長地、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後背,已經濕透了。
剛纔在屋裡,他看似鎮定自若,實則每根神經都繃得像弓弦。跟孫同誌這種老油條打交道,一步都不能錯。
他贏了。
六十五塊錢,十斤細糧票。這個結果,比他預想的最好情況,還要好上幾分。有了這筆錢,母親的身體可以好好調養,妹妹的病有了著落,這個冬天,再也不用捱餓受凍。
巨大的喜悅,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但他還冇來得及品味,一個更現實、更沉重的問題,就壓在了心頭。
怎麼運?
他剛纔跟孫同誌說是去找夥計拉車,那隻是托詞。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縣城裡,他一個外鄉人,去哪兒找信得過的車伕?誰願意為了幾毛錢的運費,跟他冒著風險走幾十裡夜路?
就算找到了,他也不敢用。
一百三十斤黃芪,這個秘密,多一個人知道,就多一分危險。
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,腦子飛速運轉。
一輛拉煤的騾車,慢悠悠地從他身邊經過,車伕坐在車轅上,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。車輪碾在凍得發硬的土路上,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
林衛國看著那輛騾車,眼睛微微一眯。
他需要一輛車。
最好是騾車或者馬車,結實,能走山路。
他還缺一個人。
一個信得過、有力氣、而且熟悉山裡門道的幫手。一個能跟他一起,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,把那一百三十斤的“身家性命”,從幾十裡外的山洞,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到縣城的人。
他腦子裡,立刻就跳出了一個身影。
那寬闊如山的背影,那雙在黑夜裡銳利如鷹的眼睛,那句沙啞的“石頭都冇你這個沉”。
趙老四。
除了他,林衛國想不到第二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