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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冇有動,繼續觀察著。
他又等了大概半個鐘頭,期間再冇人進去。藥材站裡,隻有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、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,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後麵,拿著一張報紙,優哉遊哉地看著。桌上,放著一個帶蓋的搪瓷茶缸。
那人看起來像個乾部,神情倨傲,對院子裡的藥材和外麵的世界,都帶著一種漠不關心。
林衛國心裡有了底。
這是一個吃“公家飯”的老油條。對付這種人,不能露怯。你越是把自己當回事,他才越有可能把你當回事。你若是把自己當成剛纔那個罵街的莊稼漢,那懷裡的黃芪,就真隻能賣出個蘿蔔價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懷裡的苞米麪餅子掏出來,就著冷風,大口地啃了起來。他必須填飽肚子,恢複點力氣。接下來的,是一場硬仗。
餅子冰冷乾硬,剌得他喉嚨生疼。他吃得很慢,很用力,像是在積蓄力量。
吃完一個餅子,他又摸出了那個雞蛋。
他看著手心裡那枚光滑的、帶著餘溫的雞蛋,妹妹那雙含著淚卻又亮晶晶的眼睛,浮現在眼前。
他小心地在牆角磕開蛋殼,一點一點地剝掉,露出裡麵光潔的蛋白。他把雞蛋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嘴裡,另一半,用布重新包好,塞回了懷裡。
溫暖的、帶著蛋黃香氣的滋味,在口腔裡化開,順著食道滑進胃裡。一股久違的、踏實的暖意,從身體內部升騰起來,驅散了些許盤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氣和疲憊。
他感覺自己活過來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又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破舊的棉襖,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。
然後,他迎著街上行人投來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,昂著頭,邁開步子,徑直朝著那間散發著濃鬱藥香的藥材站大門,走了過去。
林衛國一腳踏進藥材站的院子,那股混雜著甘草、當歸、陳皮等上百種草藥的氣味,便濃得化不開,蠻橫地鑽進他的鼻腔。
院子裡很安靜,隻有風吹過角落裡麻袋時發出的“沙沙”聲。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依舊坐在窗邊的老舊辦公桌後,頭也不抬,彷彿林衛國隻是一個吹進院子裡的影子。
林衛國冇有急著開口。他站定在院子中央,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那個冒著熱氣的搪瓷茶缸,掃過男人手裡的《樺林日報》,最後,落在他那雙擦得鋥亮的、與這滿院塵土格格不入的黑皮鞋上。
這是一種無聲的對峙。
終於,男人似乎感覺到了那道不容忽視的目光。他慢條斯理地將報紙摺好,放在桌角,然後抬起眼皮,透過厚厚的鏡片,打量著林衛國。
他的眼神,是從上到下的審視。看到林衛國額頭的傷,他眉頭一皺;看到他破舊的棉襖,他嘴角撇了撇;最後,他的目光停留在林衛國那雙與年齡不符的、沉靜得過分的眼睛上,微微一頓。
“有事?”男人開口了,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一股常年發號施令的腔調。
“賣藥。”林衛國吐出兩個字,聲音不大,但清晰有力。
“賣藥?”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他靠在椅背上,雙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起,“就你?山裡挖的爛樹根,還是采的野蘑菇?拿出來看看。”
他的語氣裡,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林衛國冇生氣。他知道,這是第一道坎,是對方的下馬威。他要是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懦或者憤怒,接下來的價錢,就彆想談了。
他什麼也冇說,隻是緩緩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到辦公桌前。他冇有立刻掏東西,而是先用手,輕輕掃了掃桌沿上的一層浮灰,似乎是嫌它臟。
這個動作,讓男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然後,林衛國纔不緊不慢地從懷裡,掏出那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,輕輕地放在了桌上。
他冇有立刻解開,而是看著男人,平靜地問:“同誌,怎麼稱呼?”
男人被他這反客為主的架勢弄得一愣,下意識地回答:“我姓孫。你問這個乾什麼?”
“孫同誌。”林衛國點了點頭,這才慢條斯理地,一層一層地,解開那塊破布。
當那四五根粗壯、筆直、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黃芪,展現在孫同誌麵前時,他那張倨傲的臉上,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。
他的眼皮,跳了一下。
作為藥材站的老人,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幾根黃芪的不凡。市麵上常見的,多是些細小彎曲、質地乾癟的次品。而眼前這幾根,根條勻稱,表皮呈淡棕色,隱約可見細密的縱向皺紋。
這……是好東西。
但他的表情,依舊維持著那份漫不經心。他伸出兩根手指,捏起其中一根,拿到眼前,裝模作樣地看了看,然後隨手扔回桌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“嗯,是黃芪。”他端起茶缸,吹了吹上麵的熱氣,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說,“品相還行。不過這玩意兒,山裡到處都是,不值錢。這樣吧,看你也不容易,一斤,給你算兩毛五。多了冇有。”
他說完,便不再看林衛國,重新拿起了報紙,擺出一副“生意已經談完,你可以走了”的架勢。
院子裡,再次陷入了沉寂。
林衛國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地撥動著桌上的那根黃芪,把它轉了個方向,露出了新鮮的斷麵。
“孫同誌,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石子,投進了平靜的水麵,“你再看看這個。”
孫同誌的目光,不情願地從報紙上移開,落在了那個斷麵上。
隻一眼,他的瞳孔,就猛地一縮。
那斷麵,平整而細膩。外圈是一圈淡黃色的玉欄,內圈的木質部,是鮮豔的明黃色,上麵佈滿了細密的、如同菊花花瓣一樣的放射狀紋理。
金井玉欄,菊花心。
這是上品綿芪最顯著的特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