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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,我走了之後,把門從裡麵插好。除了趙四叔,誰來叫門都彆開。”他叮囑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衛紅,在家聽話,不許亂跑。”
“嗯。”林衛紅用力地點頭,眼睛裡已經包了一汪淚。
他穿上那件唯一還算厚實的舊棉襖,又把那把磨得鋥亮的獵刀插在後腰,最後拿起灶台上兩個冰涼乾硬的苞米麪餅子。
一切準備就緒。
他走到門口,手放在了門栓上。
“哥!”林小妹忽然叫住了他。
他回過頭。
小丫頭跑到他麵前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,小心翼翼地塞到他手裡。
是一個煮熟的雞蛋,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“哥,這個你路上吃。”她仰著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。
林衛國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那個雞蛋,粗糙的蛋殼上,彷彿還殘留著妹妹的溫度。
他冇說話,隻是伸出手,用力地摸了摸妹妹的頭,然後將雞蛋揣進了懷裡。
他拉開門。
一股冰冷的、夾雜著雪意的風,瞬間灌了進來,吹得灶膛裡的火苗一陣搖曳。
門外,是灰濛濛的天,是蕭瑟的、光禿禿的村莊。
門內,是滾燙的火炕,是昏黃溫暖的燈火,是母親和妹妹擔憂的目光。
一步之遙,兩個世界。
林衛國冇有回頭,隻是低聲說了一句:“我走了。”
然後,他邁開步子,踏進了那片冰冷的、未知的晨光裡。他要去縣城,去那個他前世生活了幾十年卻在此刻感到無比陌生的地方,為這個家,也為自己,探一條路出來。
從村子到縣城,要走三十裡山路,再走二十裡平地。
林衛國弓著身子,像一頭獨行的狼,迎著刀子般的北風趕路。每走一步,肩膀上那兩條已經結了血痂的勒痕,就和粗糙的棉襖內襯摩擦一次,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。額頭上的傷口也凍得發木,一抽一抽地跳著。
他冇停。
停下來,寒冷就會像無數根冰針,從他單薄的衣褲縫隙裡紮進來,把他凍僵在路上。他隻能不停地走,用身體的運動來對抗這片天地間無處不在的、蠻橫的寒意。
懷裡的那個雞蛋,成了他身上唯一的暖源。他能感覺到那點微弱的、屬於妹妹的體溫,正隔著幾層布料,貼著他的胸口。他捨不得吃。另一個懷裡揣著的,是那幾個乾硬的苞米麪餅子,冷得像石頭。
他走過熟悉的山道,走過結著白霜的河灘,走過光禿禿的田埂。天色越來越亮,風也越來越大,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草,打在臉上生疼。
走了快四個小時,當他翻過最後一道土坡時,視線豁然開朗。
遠處,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低矮的、灰濛濛的建築群。幾根高矮不一的煙囪,正不知疲倦地向著鉛灰色的天空吐著黑煙或白氣,像幾根固執的手指。
那就是樺林縣城。
一個他前世生活了幾十年,此刻卻感到無比陌生的地方。
越靠近縣城,路上的人就越多。有推著獨輪車、車上裝著幾捆乾柴的農民,有三三兩兩、揹著書包去上學的孩子,還有穿著乾部服、騎著“永久”牌自行車的公社乾部,車鈴按得“叮鈴”作響,帶著一股旁若無人的傲氣。
林衛國混在人流裡,低著頭,把自己身上那股子山林裡帶來的野性和血腥味,儘可能地收斂起來。他那身破舊的棉襖,和額頭上那道紮眼的傷口,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從山裡逃出來的難民,引來不少打量的目光。
他不在乎。
他的眼睛,像一台最精密的儀器,貪婪地掃描著周圍的一切。
牆上用白石灰刷著的巨大標語:“鼓足乾勁,力爭上遊,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!”街邊那家國營飯店的門口,掛著一塊木牌,上麵用粉筆寫著“今日供應:白菜豬肉燉粉條”。幾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孩子,正趴在飯店的玻璃窗上,使勁地往裡瞧,饞得直流口水。
一輛墨綠色的“解放”牌大卡車,咆哮著從他身邊駛過,捲起一陣嗆人的黑煙和塵土。車鬥裡,坐滿了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工人,他們臉上帶著一種屬於城裡人的、混雜著疲憊和驕傲的神情。
這一切,都和記憶裡的碎片,一點點地重合,又一點點地剝離。
很像,但又不一樣。
記憶裡,這裡後來會蓋起高樓,會有柏油馬路,會有川流不息的汽車。而眼前的縣城,更像一個巨大的、正在沉睡的工地,灰撲撲的,帶著一種壓抑的、卻又暗含著某種力量的沉寂。
他冇有急著去找藥鋪。
他先是繞著縣城最主要的幾條街道,走了一圈。他要摸清這裡的佈局。供銷社在哪,糧站在哪,郵局在哪,還有最重要的,縣裡唯一的藥材收購站,又在哪。
他走得很慢,像一個漫無目的的閒人。但他的大腦,卻在飛速地運轉,將看到的每一處建築、每一個招牌,都牢牢地刻在腦子裡,構建出一張屬於1960年的、鮮活的樺林縣城地圖。
他甚至還繞到了縣公安局的門口。那是一座青磚砌成的二層小樓,門口站著一個挎著槍的哨兵,眼神銳利如鷹。林衛國隻是遠遠地看了一眼,就立刻低下頭,快步走開。
那兩個神秘人的影子,像一根刺,紮在他的心頭。他必須知道,如果真的出了事,他能往哪裡跑,又能向誰求助。
轉了大概一個小時,他終於找到了目標。
在縣城最東頭的一條老街上,他看到了一塊掛在屋簷下的、漆麵已經有些斑駁的木牌,上麵寫著三個大字——“藥材站”。
就是這裡了。
這不是他記憶裡那種窗明幾淨的藥店,而更像一個倉庫。大門敞開著,裡麵是一個寬敞的院子,堆放著各種用麻袋裝好的藥材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、複雜的中藥混合氣味。
林衛國冇有立刻進去。
他走到街對麵,在一個賣烤地瓜的小攤前停下,裝作要買地瓜的樣子,眼睛卻一直盯著藥材站的大門。
他看到一個穿著山羊皮襖的男人,從裡麵罵罵咧咧地走出來,一邊走一邊朝地上吐了口唾沫:“媽的,一斤乾蘑菇就給八分錢,打發叫花子呢!”
緊接著,又有一箇中年婦女,滿臉堆笑地從裡麵出來,懷裡抱著一小包用紙包好的東西,看樣子是成交了。
林衛國的心,微微沉了下去。
他看明白了。這裡不是個善地。價格,全憑裡麵坐著的那個人一張嘴。他今天這身打扮,和他懷裡揣著的那幾根“寶貝”,能不能賣上價,全看他的本事和運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