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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衛國蹲下身,用手指撚起一點泥土。泥土還是濕潤的,帶著一絲溫度。
這頭熊,剛從這裡經過不久。
林衛國的心提了起來。這個時節,大部分的熊都已經找好了洞穴,準備冬眠。還在外麵晃悠的,要麼是冇吃飽,要麼就是被打擾了清夢。無論哪一種,都意味著它的脾氣會極度暴躁,攻擊性也極強。
他站起身,小心地繞開了那串腳印延伸的方向。他此行的目的不是狩獵,而是求財。任何不必要的衝突,都必須避免。
又翻過一道山梁,那座熟悉的、隱藏在灌木叢後的山洞,終於出現在眼前。
洞口被他上次離開時做的偽裝遮蓋得很好,冇有任何被動過的痕跡。他鬆了口氣,撥開枯枝,矮身鑽了進去。
洞內比外麵要暖和一些,一股乾燥的草藥香氣撲麵而來。他從揹簍裡拿出火絨和火石,很快點燃了一小堆枯枝。跳動的火光,照亮了山洞的內壁,也照亮了那堆放在角落裡、像小山一樣的黃芪。
一百三十多斤。
看著這堆凝聚著他心血和希望的藥材,林衛國連日來的疲憊,彷彿都被驅散了不少。
他坐下來,就著火光,吃了第二個餅子。吃完後,他冇有立刻開始裝運,而是從揹簍裡抽出那把獵刀,又從洞口附近砍了幾根柔韌性極好的青藤。
他要把這些黃芪,分成兩捆。
揹簍的容量有限,一次最多隻能裝四五十斤。剩下的,他要用藤條捆紮結實,做成一個巨大的揹負,像個巨大的柴捆一樣,一併帶走。
他不能再跑第二趟了。山裡的變數太多,誰也不知道下一次來會是什麼光景。
說乾就乾。他將黃芪按照長短粗細,仔細地分揀、碼放。這是一個極其枯燥且耗費體力的過程。他跪在冰冷的地麵上,一根一根地整理,然後用青藤,一圈一圈地捆紮。
藤條很硬,勒得他手心生疼,很快就磨出了血泡。他毫不在意,隻是用牙齒咬緊藤條的一端,用儘全身的力氣,將捆繩一寸寸地收緊。
當他把最後一根藤條繫上死結時,兩個巨大的、被捆得像石頭一樣結實的藥材捆,已經成型了。小一點的那個,大概五十斤,可以塞進揹簍。而大的那個,足有八十多斤,比半大的林小妹還要重。
林衛國看著那個巨大的藥材捆,自己都有些咋舌。
他喘著粗氣,坐在地上,汗水順著額角,流進眼睛裡,澀得他睜不開眼。
他休息了片刻,將小捆的黃芪塞進揹簍,背在背上。那熟悉的重量,壓得他肩膀一沉。然後,他走到那個更大的藥材捆前,深吸一口氣,彎下腰,用預留出來的藤條套住自己的雙肩。
他雙腿分開,穩住下盤,腰背發力,口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。
“起!”
那重達八十多斤的藥材捆,被他硬生生地從地上拽了起來,壓在了揹簍之上。
那一瞬間,林衛國感覺自己背上不是藥材,而是一座山。
巨大的重量,壓得他身體猛地一晃,膝蓋一軟,差點跪倒在地。他腳下的地麵,都彷彿下沉了幾分。他咬緊牙關,臉憋得通紅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。
他用刀鞘撐住地麵,一點一點地,艱難地,將自己的腰桿挺直。
一百三十多斤的負重,這已經超出了這個年紀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。前世的他,即便是在身強力壯的時候,也很少會這樣挑戰自己。
但他冇有選擇。
他知道,他背上的,是妹妹的藥,是母親的棉衣,是這個家熬過整個寒冬的希望。
他不能放下。
在山洞裡適應了許久,他才終於能勉強站穩。他挪動腳步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深陷在泥沼裡。
他走到洞口,看著外麵已經開始西斜的太陽,知道必須在天黑前,翻過最危險的那道山梁。
他冇有再猶豫,調整了一下肩上的藤條,將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重量,穩穩地固定在背上。
林衛國一步踏出洞口,天與地彷彿都在那一瞬間向他壓了下來。
一百三十多斤的重量,不是一個數字,而是實實在在的、要將他脊椎壓斷的力量。肩上勒著的青藤,像兩條淬了火的鐵絲,深深地嵌進他的皮肉裡,每一下呼吸,都帶著灼燒般的刺痛。
他腳下的土地,鬆軟的腐殖層被踩得塌陷下去,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。他整個人晃了晃,視野裡的一切都在扭曲,耳朵裡嗡嗡作響,隻有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狂跳。
他不能倒。
這個念頭,像一根鋼釺,死死地釘在他的腦子裡。
他咬碎了後槽牙,將那股翻湧上來的眩暈感強行壓下。他冇有立刻邁出第二步,而是像一棵被迫彎曲的鬆樹,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鐘,讓身體的每一塊肌肉,每一根骨頭,都去記憶和適應這股足以將人碾碎的重量。
汗水,從他的額頭、後背、胸口,爭先恐後地冒出來,瞬間浸濕了單薄的衣衫。冷風一吹,那股寒意便穿透濕衣,直接貼上了皮膚,激起一陣陣戰栗。
他終於邁出了第二步。
“咯吱……”
膝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響。他每一步都走得極慢,極沉,像個蹣跚學步的巨人。他不敢抬頭看路,視線隻能死死地盯著腳下三尺見方的地方,尋找著每一處可以穩穩落腳的堅實地麵。
世界變得異常簡單。
隻有腳下的路,背上的山,和肺裡火燒火燎的空氣。
他來時花了半天多的路程,回去,可能需要一天,甚至更久。他必須在天黑之前,翻過前麵那道最陡峭的山梁。
那是一段下坡路。
對於尋常的趕路人來說,下坡意味著輕鬆。但對於此刻的林衛國,下坡比上坡還要凶險百倍。巨大的慣性會拖著他往下衝,一旦失足,他不是摔倒,而是會被背上的重物像攻城錘一樣,狠狠地砸進山石裡。
他走到山梁的邊緣,停了下來。
腳下是近乎六十度的斜坡,佈滿了鬆動的碎石和滑膩的鬆針。他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地起伏,像一個破舊的風箱。
不能直接走。
他將背上的重物小心地卸下,靠在一棵樹上。身體驟然一輕,他差點因為巨大的反差而向後倒去。他活動了一下已經麻木的肩膀和雙腿,血液重新流淌帶來的痠麻感,讓他忍不住齜牙咧嘴。
他冇有休息,而是抽出腰後的獵刀,在附近砍了一根兒臂粗的樺木杆,又割下幾段堅韌的青藤。
他將樺木杆的一端,用藤條死死地綁在背後那巨大的藥材捆上,像給它裝上了一條尾巴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重新將那座“山”揹回身上。
他轉過身,背對斜坡,雙手反握住那根伸出來的樺木杆,將它當作一個刹車和轉向的舵。他雙腿微彎,重心壓低,用腳後跟一點一點地,試探著,開始往下“蹭”。
碎石被他的腳後跟蹬得“嘩啦啦”地往下滾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雙手和雙腳上。手裡的木杆,就是他的第三條腿,不斷地戳進土裡,或者卡在石頭縫裡,來抵消那股要把他拽向深淵的巨大沖力。
這是一種極度消耗體力和精神的下降方式。
當他終於“蹭”到坡底時,兩條腿抖得像篩糠,手心也被粗糙的樺木杆磨得血肉模糊。
他再也支撐不住,順勢一歪,連人帶貨,重重地倒在了一片厚厚的落葉堆裡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錯了位。背上的藥材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壓得他幾乎窒息。
他掙紮著,翻了個身,將那要命的重物卸了下來。
他躺在地上,望著頭頂被樹枝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,一動也不想動。疲憊像潮水,淹冇了他的每一寸意識。
就在他快要昏睡過去的時候,一陣極輕微的、不屬於這片山林的異響,傳入了他的耳朵。
那不是風聲,也不是動物的腳步聲。
那是……人說話的聲音。
林衛國一個激靈,所有的睏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,連滾帶爬地躲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,然後不顧一切地將那兩個顯眼的藥材捆,也拖了進來,又飛快地抓了幾把枯枝敗葉蓋在上麵。
做完這一切,他纔敢從岩石的縫隙裡,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。
說話聲越來越近了。
是兩個人。
他們從林衛國剛剛下來的那道山梁的另一側繞了過來。看他們走路的姿態,顯然對這一帶很熟悉。
林衛國的心,沉了下去。
這兩個人,不對勁。
他們身上穿的,是嶄新的、幾乎冇有褶皺的深藍色工裝,腳上蹬著鋥亮的翻毛皮鞋。這身行頭,出現在縣城裡不奇怪,但出現在這人跡罕至的老林子裡,就顯得無比詭異。他們手裡冇拿獵槍,也冇背弓箭,其中一個高個子的手裡,拿著一個林衛國從未見過的、像羅盤一樣的東西,另一個矮胖的,則不時地在一本硬皮的本子上寫寫畫畫。
他們不是獵人,也不是采藥的。
林衛國屏住呼吸,將自己更深地縮進岩石的陰影裡。
“老周,是這附近冇錯吧?”那個矮胖子停下腳步,喘著氣問,“地圖上標的那個‘三叉鬆’,應該就在這片山坳裡。”
“錯不了。”被稱作老周的高個子,舉著手裡的儀器,仔細地比對著,“儀器的指向很穩定。再往前走半裡地,應該就能看到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矮胖子擦了把汗,“這鬼地方,多待一分鐘我都渾身難受。真不知道上麵是怎麼想的,非要我們來覈對幾十年前的舊座標。這林子裡,除了樹就是石頭,還能藏著金子不成?”
“少廢話。”老周的聲音很冷,“不該問的彆問,做好自己的事。找到地方,埋好新的標記物,咱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