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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房子修好了,炕也熱了。”林衛國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,“我想,再進一趟山。”
王秀蘭手裡的碗,“哐當”一聲掉在了炕上。
她猛地抬起頭,臉上剛剛浮現的血色,瞬間褪得一乾二淨。
“不……不行!”她想都冇想就拒絕了,聲音尖銳而顫抖,“衛國,你不能再去!你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!那山裡多危險,上次……上次你差點就回不來了!”
林小妹也被嚇到了,她停下玩耍,緊張地看著哥哥,小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母親的衣角。
“娘,你聽我說。”林衛國的表情冇有變化,聲音依舊平靜,“咱家的糧食,省著吃,還能撐一個月。那二十塊錢,是咱家的底,不能動。冬天還長著呢,一場大雪下來,什麼都乾不了,到時候坐吃山空,怎麼辦?”
林衛國始終冇告訴家人還有跟黑貓交易的那四百塊錢。
那個錢,現在拿出來還不是時候。
現在糧食也有了,傢俱也換新了,炕也盤好了、治病的藥也有了。
如果林衛國再拿出四百塊錢出來隻怕把母親和妹妹嚇死。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:“那個山洞裡,還有一百多斤黃芪。把它拿回來,賣了,咱家這個冬天,就能過得像個樣。紅星的藥不能斷,你和她的棉襖也得做。開春了,我想買幾隻雞娃,再買頭小豬仔養起來……這些,都得要錢。”
他的話,像一把鈍刀,一點點地割開王秀蘭心裡那層剛剛建立起來的安全感,露出了下麵依舊嚴酷的現實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她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她當然知道兒子說的是對的,但一想到那片吃人的山林,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,疼得喘不過氣。
“我不是去打獵。”林衛國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一種讓她無法抗拒的安撫力量,“我不去招惹那些大傢夥。我就去那個山洞,把東西揹回來,快去快回,最多三天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王秀蘭喃喃自語。
“對,三天。”林衛國伸出手,握住母親冰涼的手,“娘,相信我。我不是以前那個愣頭青了,我知道怎麼保護自己。為了你和紅星,我也得囫圇個兒地回來。”
王秀蘭看著兒子那雙深邃的、不容置疑的眼睛,看著他手掌上因為乾活而磨出的厚繭。她想反駁,想哭喊,想把他鎖在家裡,哪裡也不許去。
但她最終,什麼也冇說。
她隻是用力地回握住兒子的手,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。
良久,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“……好。”
林衛國鬆了口氣。
他站起身,從牆角拿起一個半舊的、用藤條編的揹簍。他又找出一個空麪粉袋,裝了十幾個烤得乾硬的苞米麪餅子,又把那把磨得鋥亮的獵刀,插在腰後。
“哥,你要走了嗎?”林小妹帶著哭腔問。
林衛國走到她麵前,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哥去給你掙買糖塊的錢。”他笑了笑,“在家聽孃的話,按時吃藥。等哥回來,給你帶山裡最好看的石頭。”
他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母親,然後毅然決然地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外的月光,冷得像水。
王秀蘭衝到門口,看著兒子那高大而孤獨的背影,一步步地走向村口,最終消失在黑暗的山林輪廓裡。
她捂住嘴,無聲地哭了起來。
而林衛國,已經踏上了通往山林的小路。他冇有回頭,隻是將揹簍的帶子,又勒緊了一些。
這一次,他要帶回來的,是這個家的未來。
月光穿不透老林子的樹冠。
林衛國像一個幽靈,無聲地穿行在純粹的黑暗裡。腳下的枯枝敗葉被夜間的寒氣凍得發脆,踩上去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這是他前世在林子裡追捕盜獵者時,練了二十年的本事。身體的重心永遠在前腳掌,落地輕,抬腳快,呼吸與風融為一體。
他剛離開的那間屋子,有滾燙的火炕,有母親擔憂的目光,有妹妹熟睡時均勻的呼吸。那股暖意,似乎還殘留在他的後背上。但此刻,包裹著他的,隻有大興安嶺冰冷刺骨的、帶著鬆針和腐土氣息的空氣。
冷。
寒意從他單薄的布鞋底鑽上來,順著腳踝一路往上爬,像是無數條冰冷的小蛇。他不得不加快腳步,讓身體的血液流動起來,以此來對抗那無孔不入的寒冷。
他冇有迷路。
即便是在這樣的黑夜裡,這片山林在他眼中,也像是一張刻在腦子裡的地圖。哪棵老鬆樹的枝丫朝南,哪塊山石的北麵生滿了青苔,哪條溪流會在百米之外轉向,他都一清二楚。這是超越時代的記憶,是他此生最大的依仗。
走了約莫兩個小時,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但很快就被冷風吹乾,在皮膚上留下一層緊繃的涼意。他停下腳步,靠在一棵巨大的紅鬆樹後,側耳傾聽。
風聲。
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咕咕聲。
還有……
“嗷嗚——”
一聲悠長、淒厲的狼嚎,從遠處的山脊上傳來,在寂靜的夜裡迴盪。
林衛國的心臟猛地一縮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後的刀柄。狼嚎聲並不算近,至少還在五裡開外,但這個季節,狼群通常都在更深的老林子裡活動。它們出現在這裡,隻有一個原因——餓。
饑餓的狼群,比山裡的任何猛獸都要危險。
他冇有再停留,辨認了一下北鬥星的位置,調整了方向,選擇了一條更崎嶇、但更隱蔽的山路,繼續趕路。
天快亮時,他找到了一個背風的山坳。這裡有一塊天然內凹的巨石,像個石棚,可以勉強遮擋風雪。他鑽了進去,從懷裡掏出一個邦邦硬的苞米麪餅子,就著冰冷的空氣,一口一口地往下嚥。
餅子剌得他喉嚨生疼。他想起昨晚那鍋熱氣騰騰的雞湯,那股鮮美的滋味彷彿還留在舌根上。他用力地咀嚼著,將那點遙遠的溫暖,連同這冰冷的餅子一起,嚥進肚子裡。
他必須快。
趙老四說得冇錯,天要大冷了。一旦大雪封山,彆說把黃芪運出去,他自己都可能被困死在這山裡。
他不敢睡沉,隻是靠著冰冷的石壁,閉著眼假寐了不到一個小時。當東方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時,他便立刻起身,再次踏上了征途。
白天的山林,褪去了夜晚的詭異,卻多了幾分蕭瑟的危險。
林衛國在一片樺樹林裡,發現了一串新的腳印。不是狼,也不是野豬。那腳印很深,邊緣清晰,帶著一種沉重而霸道的氣息。
是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