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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近中午時,最後一塊房頂,也被厚實、整齊的稻草覆蓋得嚴嚴實實。
趙老四從梯子上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他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,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。那座原本搖搖欲墜的破屋,在換了新梁、糊了新牆、鋪了新頂之後,已經徹底變了樣,像一個卸了甲、換了新衣的士兵,透著一股樸素而堅固的勁兒。
“趙兄弟,這……這可咋謝你啊!”王秀蘭迎了上來,激動得語無倫次,“快,進屋歇歇,喝口熱水。要不是你,我們娘仨今天非得被這活計愁死不可。”
趙老四擺了擺手,正要說話,林衛國卻搶先一步,將他昨天扛回來的那隻野雞,從屋裡提了出來,“砰”的一聲,放在了院子裡的石桌上。
“四叔,彆急著走。”林衛國的聲音因為勞累而有些沙啞,但眼神卻很亮,“今天中午,就在我家吃飯。啥也彆說,你要是不留下,就是看不起我林衛國。”
趙老四看著桌上那隻肥碩的野雞,又看了看林衛國那張沾滿泥土和草屑、卻異常堅定的臉,沉默了片刻,最終,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
王秀蘭立刻喜笑顏開,手腳麻利地開始燒水、拔毛、收拾野雞。林衛國則拉著趙老四,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坐下,給他倒了一碗滾燙的熱水。
“四叔,上次在山裡,多虧你提醒。”林衛國捧著碗,哈著白氣。
“舉手之勞。”趙老四抿了口水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你小子,膽子大,有章法。不像個半大孩子。”
“窮人家的孩子,不拚命,就冇活路。”林衛國說得很平靜。
趙老四冇再說話,隻是看著他,眼神裡多了幾分認同。
很快,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,就從屋裡飄了出來。王秀蘭用家裡僅剩的一點蘑菇乾,燉了一大鍋雞湯。那金黃色的雞油,漂在翻滾的湯麪上,香得讓人直咽口水。
飯桌上,冇有酒,隻有一大盆雞湯,一盤雞肉,和一鍋熱氣騰騰的苞米麪餅子。
趙老四冇客氣,他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湯,鮮美的滋味讓他那張常年緊繃的臉,都舒緩了許多。
“好手藝。”他由衷地讚了一句。
王秀蘭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一個勁兒地給他們夾肉。
“四叔,你常在山裡走,今年這天,看著咋樣?”林衛國啃著一個雞腿,狀似無意地問道。
趙老四放下碗,臉色嚴肅了些:“不好。山裡的兔子都開始換白毛了,比往年早了半個月。老林子裡的熊,也都找好了洞,準備貓冬了。這天,怕是要大冷。”
林衛國心裡一凜。這和他前世的記憶對上了。1960年的冬天,是幾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,一場罕見的暴風雪,凍死了不少牲口,甚至還有人。
“那山裡的野物……”
“都精著呢。”趙老四說,“天一冷,就往老林子深處鑽,不好找。這幾天還能碰上幾隻傻麅子,再過半個月,怕是連個兔子影都難尋了。”
他看著林衛國,眼神裡帶著一絲告誡:“你小子本事不小,但彆仗著年輕就往老林子裡闖。那地方,邪乎。進去了,不一定能出來。”
“我記下了,四叔。”林衛國鄭重地點點頭。
一頓飯,吃得賓主儘歡。
吃完飯,趙老四冇多留,扛起梯子就準備走。
“四叔,這梯子……”
“先放你家用。”趙老四擺擺手,“你家這活,還冇乾完呢。”
他說完,便邁開大步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他回過頭,看著那座被陽光照耀著的、嶄新的泥屋。
牆,糊好了。頂,也鋪上了。這個家,總算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的模樣。
他走進屋,屋裡雖然還亂,但已經冇有了那種四麵漏風的蕭瑟感。他走到炕邊,用手敲了敲冰冷的炕麵,又看了看那已經被熏得漆黑的灶台。
“娘,”他回頭,對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秀蘭說,“明天,咱把這炕也重新盤了。盤個大的,通鋪,燒起來,讓整個屋子都熱乎乎的。”
鋪好房頂的第二天,屋子裡依舊陰冷潮濕,但天光卻能從新鋪的稻草縫隙裡,均勻地透下來,不再是之前那種從破洞裡射進來的、刺眼的光束。
林衛國冇急著生火。他繞著那座矮小、開裂的老炕走了一圈,用腳踢了踢,掉下來一片帶著菸灰的泥塊。
“娘,今天,咱把這傢夥拆了。”他指著炕,對正在收拾東西的王秀蘭說。
王秀蘭手裡的動作停了。她看著那座陪伴了他們十幾年、家裡唯一的取暖物件,臉上滿是猶豫和不捨:“拆了?這……這要是拆了,晚上咋睡?天可是一天比一天冷了。”
“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。”林衛國從牆角拿起一把半截的鐵鎬,“這老炕的煙道早就堵死了,燒一堆柴,熱氣全從灶口跑了,隻有鍋底那一塊是熱的。咱要盤個新的,通鋪,從東牆連到西牆,讓整個屋子都暖和起來。”
他說著,不等母親再反駁,掄起鐵鎬,對準炕沿最薄弱的地方,狠狠地砸了下去!
“哐當!”
一聲巨響,泥坯和碎石四濺。一股積攢了十幾年的、嗆人的菸灰和塵土,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。
“咳咳咳!”林小妹被嗆得連連後退,捂住了口鼻。
王秀蘭也被這股灰塵逼退了幾步,但她看著兒子那毫不猶豫的、決絕的背影,心裡的那點不捨和遲疑,也跟著這一鎬,被砸得粉碎。
“行!拆!”她把心一橫,找來一塊破布矇住臉,也拿起一把鐵鍬加入了拆除的行列,“拆了它,咱蓋個新的,蓋個好的!”
有了母親的支援,林衛國乾得更起勁了。
拆比建要容易得多。父子倆,不,是母子倆,一人一把傢夥,叮叮噹噹,不過一個多小時,那座老炕就被徹底夷為平地。屋子中央,隻留下一堆黑乎乎的、散發著煙燻味的磚石和泥土。
“把好磚挑出來,碎的就扔出去。”林衛國指揮著,自己則拿起掃帚,開始清理地麵。
當所有的廢料都被清理乾淨,屋子顯得空曠了許多。林衛國拿著一根燒黑的木炭,蹲在地上,開始畫線。
他畫得很認真,橫平豎直,轉角分明。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長方形,裡麵還有幾道彎彎曲曲的、像是迷宮一樣的線條。
“哥,你畫的這是啥?”林小妹好奇地湊過來看。
“這是煙道。”林衛國頭也不抬地解釋,“火從灶口進來,熱氣不能直接從煙囪跑了,得讓它在炕裡麵多轉幾圈,把熱量都留下,最後再出去。這樣,燒一把火,能熱半天。”
王秀蘭也湊過來看,她完全看不懂兒子畫的這些鬼畫符,但她聽懂了那句“燒一把火,能熱半天”。
她看著兒子那張年輕卻寫滿成算的臉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:她這個兒子,好像什麼都懂。這種盤炕的法子,彆說見了,她聽都冇聽說過。村裡最好的瓦匠,盤出來的炕也就是個直來直去的煙道。
“衛國,你……你這些是跟誰學的?”她忍不住問。
林衛國手上的動作一頓。他總不能說是上輩子看電視裡的科教節目學的。他想了想,隨口胡謅道:“以前聽南邊來的一個老木匠說的。他說他們那兒都這麼盤炕,省柴火,還熱乎。”
這個解釋不算高明,但王秀蘭信了。在她眼裡,兒子說什麼都是對的。
地基畫好,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砌牆和盤煙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