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不過這一次,他不是為了鹿茸那種能招來殺身之禍的東西。
他需要的是更穩妥、更長久的營生。
他想起了前世記憶中,離這裡不遠的一處向陽山坡。這個季節,那裡的雪層下麵,應該長滿了過冬的黃芪和黨蔘。那些東西雖然不如鹿茸值錢,但勝在量大,而且安全。
他看著正在哼著小曲洗碗的母親,和趴在炕上回味餃子味道的妹妹,心裡做出了決定。
明天,等身體恢複一些,就進山。
為了能讓這鍋裡的餃子香,能一直延續下去........
這一覺,林衛國睡得極沉。
冇有冰冷的雪地,冇有如影隨形的腳步聲,也冇有血腥味的噩夢。他陷在溫暖的、帶著煙火氣的被褥裡,身下是燒得滾燙的土炕,像一頭冬眠的熊,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,貪婪地汲取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。
他是被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吵醒的。
睜開眼,天光已經大亮。屋子裡,母親王秀蘭正坐在炕沿邊,輕輕拍著妹妹林小妹的後背。林小妹的小臉憋得通紅,身體縮成一團,咳得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“喝口水,慢點。”王秀蘭的聲音裡滿是心疼,她端著一碗熱水,一勺一勺地餵給妹妹。
林衛國撐著胳膊坐了起來。這個動作牽動了後腰和肩膀的肌肉,一股痠疼的電流通遍全身,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昨夜那場搏命留下的痕跡,遠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“哥,你醒了?”林小妹喝了水,順過氣來,看到他醒了,眼睛一亮。
“醒了就再躺會兒。”王秀蘭回頭看了他一眼,眉頭卻皺了起來,“你這孩子,臉色怎麼比昨天還白?是不是著了風寒?”
林衛國搖搖頭,他知道這不是風寒,是脫力。身體像被掏空了,隻剩下一個架子。
“娘,我冇事,就是餓了。”他找了個最簡單的藉口。
“等著。”王秀蘭立刻起身,從鍋裡給他盛了一碗還溫著的苞米麪粥。粥很稀,裡麵飄著幾根野菜,但散發著一股糧食的香氣。
林衛國接過來,大口地喝了下去。溫熱的粥滑進胃裡,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才被壓下去一些。
“哥,昨天的餃子真好吃。”林小妹湊過來,小聲說,像是在回味什麼了不得的美味。
“以後還會有。”林衛國摸了摸她的頭,觸手是一片枯黃。他心裡一緊,看著妹妹蒼白的小臉和乾裂的嘴唇,昨晚那個決定變得更加清晰和迫切。
“衛國,”王秀蘭收拾完碗,坐回炕邊,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擔憂,“你……你接下來有啥打算?山裡……還能再去嗎?”
她問得很小心,既怕兒子再去冒險,又知道這個家離了山裡的東西,根本活不下去。
林衛國看出了她的糾結。他放下碗,看著母親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認真地說道:“娘,山裡肯定得去。但你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我不去深山,就在附近轉轉,下幾個套子,撿點山貨。不會再像前天那樣了。”
他頓了頓,從口袋裡掏出那剩下的四十多塊錢,抽出兩張十塊的,塞到王秀蘭手裡。
“這……這是乾啥!”王秀蘭像被燙到一樣,猛地縮回手。
“娘,你拿著。”林衛國不容分說地將錢拍在她手心,“二十塊錢,你先收著。家裡的鹽冇了,油冇了,都得買。紅星的咳嗽,不能再拖了,明天你去鎮上的衛生所,讓大夫給看看,抓點正經藥回來。剩下的錢,扯幾尺厚實的布,給你們倆一人做件新棉襖。”
王秀蘭攥著那兩張嶄新的“大團結”,手抖得厲害。二十塊錢,她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。她想拒絕,可兒子說的每一件事,都像針一樣,紮在她心上。
“可……可這錢……”
“錢是我掙的,就該這麼花。”林衛國的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母親庇護的孩子,而是這個家的頂梁柱,“娘,你聽我的。這錢你先花著,花完了,我再去掙。以後,我們家的日子,隻會越過越好。”
王秀蘭看著兒子,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、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。她忽然發現,自己這個兒子,從山裡回來之後,好像徹底變了個人。還是那張臉,但眼神、氣度,都像換了個人。
她最終冇再說什麼,隻是紅著眼圈,將那二十塊錢,一層層地用布包好,揣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裡。
“哥,你真好。”林小妹不懂錢有多少,但她聽懂了可以看病,可以做新棉襖,她開心地抱住了林衛國的胳膊。
林衛國笑了笑,心裡的石頭落下一半。給錢,不僅僅是為了改善生活,更是為了讓母親安心,讓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撐起這個家,從而減少她對自己進山的阻力。
他在炕上又躺了一天。
這不是偷懶,而是必須的恢複。他像一頭受傷的狼,靜靜地舔舐著傷口,積蓄著力量。他能感覺到,身體裡的那股虧空,在食物和休息的補充下,正在一點點被填滿。
到了下午,他感覺身體恢複了五六成,便下了炕,在院子裡活動手腳。
村子裡很安靜,家家戶戶都在節省力氣,熬著這青黃不接的寒冬。他站在院門口,能看到遠處幾個村民聚在牆根下曬太陽,一邊閒聊,一邊用審視的目光朝他這邊張望。
他知道,自己賣了麅子換了錢的事,恐怕已經在村裡傳開了。羨慕的,嫉妒的,各種各樣的眼神,像看不見的網,籠罩著這個小小的院子。
他冇有理會,轉身回了屋。
“娘,我出去一趟,把之前掛爛的棉襖找回來,看看還能不能補。”他找了個藉口。
“天快黑了,你小心點。”王秀蘭正在燈下,小心地拆著一件舊衣服,準備拿裡麵的棉花給女兒做個厚坎肩。她冇有懷疑,隻是叮囑了一句。
林衛國“嗯”了一聲,走出了院子。
他冇有直接上山,而是在村裡繞了一圈。他走到村西頭的老王頭家門口,老王頭是村裡唯一的鐵匠,靠著給生產隊打些農具,換點工分過活。
此刻,鐵匠鋪黑著燈,門關著。林衛國知道,冬天活少,老王頭一般都在家喝酒。
他冇有去敲門。他隻是在鐵匠鋪門口那堆廢棄的鐵料裡,仔細地翻找著。他的目光,落在一根被廢棄的、已經生鏽的鋼筋上。那鋼筋大概拇指粗細,一米多長,不知道是從哪個工地上弄來的。
他左右看了看,四下無人。他快步走過去,撿起那根鋼筋,藏在袖子裡,迅速離開了。
他需要一把工具。開山斧適合砍伐和防身,但要挖埋在凍土下的藥材根莖,並不順手。這根鋼筋,隻要稍加改造,就是一把絕佳的挖掘工具。
他拿著鋼筋,冇有回家,而是徑直走向了村後的山坡。
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暮色四合。他熟門熟路地找到了那個被藤蔓遮掩的山洞。洞裡陰冷乾燥,他鑽了進去,在最深處的石縫裡,摸出了那把開山斧和匕首。
他又摸了摸那個藏著三百五十塊錢的布包,布包還在,硬邦邦的。
他冇有動那筆錢。那是他的後手,是用來應對未來更大變故的救命錢。
他走出山洞,找了塊平整的石頭。他將那根鋼筋的一頭,用開山斧的斧背,反覆地捶打。
“當!當!當!”
沉悶的敲擊聲,在寂靜的山林裡傳出很遠。
他用儘全力,將鋼筋的一頭,砸成了一個扁平的、帶著弧度的鏟狀。他又用匕首,在另一頭刻出了一圈圈的凹槽,方便以後纏上布條防滑。
做完這一切,他已經出了一身的熱汗。一把簡陋但絕對實用的挖掘鏟,就這麼誕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