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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衛國冇有直接進村。他繞到了村子後麵的山坡上,這裡有一處他少年時掏鳥窩的秘密基地,是一個被藤蔓遮掩的山洞。
他鑽進山洞,將那把沾了血的匕首和開山斧,藏在了山洞最深處的石縫裡。然後,他脫下那件破了幾個口子、還沾著泥土和血跡的棉襖,也一併塞了進去。
他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內襯,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四百塊錢。
在晨光下,他第一次仔細地看清了這筆钜款。四十張嶄新的“大團結”,整整齊齊,散發著油墨的清香。
就是為了這些紙,昨天夜裡,三個人,一個殘了,兩個死了。
他將錢重新數了一遍,抽出了五十塊,塞進了自己棉褲的口袋裡。剩下的三百五十塊,他用一塊破布仔細包好,也藏進了石縫深處。
財不露白。這個道理,他比誰都懂。一次性拿出四百塊,彆說在村裡,就是在縣裡,也足以掀起軒然大波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走出山洞。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胳膊,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髮,讓自己看起來,隻是一個在山裡迷了路、凍了一夜的倒黴小子。
越靠近村子,那股熟悉的味道就越濃。是劣質煤球燃燒不充分的嗆鼻味,是牲口棚裡傳來的氨水味,還有各家各戶煙囪裡飄出的、寡淡的煮野菜粥的氣味。這些在旁人聞來無比貧瘠的味道,此刻卻像一雙溫暖的手,撫平了他緊繃了一夜的神經。
他家的土坯房在村子最東頭,孤零零的,煙囪裡冒出的煙,比彆家的要細,也更淡,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。
林衛國走到那扇用木板和玉米稈胡亂拚湊起來的院門前,停下了腳步。他能聽到屋裡傳來妹妹林小妹壓低了的咳嗽聲,還有母親王秀蘭來回踱步的細碎腳步聲。
她們一夜冇睡。
他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,又酸又疼。他抬起手,想推門,卻發現自己的手在不受控製地發抖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。單薄的內襯,光著胳膊,身上到處是泥土和劃痕,嘴脣乾裂起皮,整個人狼狽得像個剛從墳裡爬出來的鬼。
就這麼進去,會把她們嚇死。
他退後兩步,靠在院牆上,用力地搓了搓臉,想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不那麼蒼白。他又用力地搓了搓胳膊,想讓身體回暖。可寒氣已經鑽進了骨頭縫,這點動作無濟於事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屋裡,母親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,比剛纔更劇烈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咬了咬牙,直起身,走到門前,用凍得僵硬的手,輕輕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屋裡的光線很暗。一股混雜著草藥味和黴味的熱氣撲麵而來。王秀蘭正背對著門口,彎著腰,往爐灶裡添著一把潮濕的柴火,爐火“噗噗”地響,冒出一股濃煙。林小妹則裹著一床破舊的被子,坐在炕沿上,小臉咳得通紅。
聽到門響,母女倆同時回過頭來。
在看到門口那個身影的瞬間,屋子裡的空氣凝固了。
王秀蘭手裡的柴火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她張著嘴,眼睛瞪得溜圓,彷彿看到了什麼不敢相信的東西。嘴也張成了圓形,忘了咳嗽。
“哥?”
還是林小妹先反應過來,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,從炕上跳了下來,光著腳就朝門口撲了過來。
“衛國!”王秀蘭也終於回過神,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。
林衛國隻覺得被兩個冰冷而柔軟的身體抱住。妹妹的臉埋在他的腰間,放聲大哭。母親則死死地抓著他的胳膊,手指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他的骨頭裡,嘴裡翻來覆去地唸叨著:“回來了……我的兒……你可回來了……”
“娘,我回來了。”林衛國感覺自己的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他強忍著,拍了拍妹妹的後背,又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,“我冇事。”
“你這孩子!你死哪兒去了!”王秀蘭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她抬起手,想打他,可手掌落在他單薄的肩膀上,卻變成了無力的撫摸,“你看看你穿的這是什麼!你的棉襖呢?你想凍死在外頭啊!”
她這才發現林衛國隻穿著一件內襯,胳膊和臉上全是細小的傷口。她嚇得魂飛魄散,也顧不上哭了,拉著他就往屋裡拖。
“快!快上炕!小紅,快把你哥的被子拿過來!”
林衛國被按在了滾燙的土炕上。林小妹手忙腳亂地抱來一床同樣破舊、但還算乾淨的被子,嚴嚴實實地把他裹了起來。炕頭的溫暖透過被子,一點點滲進他冰冷的身體,他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。
王秀蘭又端來一碗熱水,碗邊都磕了好幾個豁口。她用手試了試溫度,吹了吹,才遞到他嘴邊。
“快,喝口熱水暖暖。”
林衛國就著她的手,將一碗熱水喝了下去。溫熱的水流過喉嚨,滑進胃裡,他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。
“哥,你到底去哪兒了?我們都快急死了。”林小妹坐在旁邊,眼睛又紅又腫,像隻兔子。
王秀蘭也抹了把淚,盯著他,等著他的解釋。
林衛國在心裡將早就編好的說辭又過了一遍。
“我昨天進山,本來是想看看套子,結果碰上了一頭傻麅子。”他開口,聲音因為一夜冇說話而有些沙啞,“我一路追,追得遠了點,冇想到天變得那麼快,下起了白毛風。風雪太大,我迷了路,棉襖也在林子裡被樹枝給掛爛了。冇辦法,隻能找了個背風的山洞,躲了一夜。”
這個解釋合情合理。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,獵人追獵物追迷路是常有的事。
“那你……那你怎麼弄成這樣?”張翠-蘭看著他身上的傷口,還是心疼得不行。
“山洞裡黑,摔了幾跤,冇事,都是皮外傷。”林衛國說得輕描淡寫。
王秀蘭半信半疑,但看到兒子平安回來,她懸了一夜的心,總算是放下了大半。她站起身:“你等著,娘給你下碗麪疙瘩湯,吃了發發汗,彆落下病根。”
“娘,等等。”林衛國叫住了她。
他從被子裡伸出手,伸進了自己棉褲的口袋裡。在母親和妹妹疑惑的注視下,他掏出了一遝被他體溫捂得溫熱的紙幣。
他冇有全拿出來,隻拿了五十塊錢中的一小部分。
五張嶄新的、一元麵值的紙幣,和幾張毛票。
他將錢遞到王秀蘭麵前。
“這是什麼?”王秀蘭愣住了。
“那頭傻麅子,我後來還是給追上了。”林衛國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回來的路上,碰到了林場運輸隊的車,他們正缺肉改善夥食,我就……我就把麅子賣給他們了。”
他不敢說賣了五十,更不敢說賣了四百。五塊多錢,賣一頭不大不小的麅子,這是一個在當時既能讓人驚喜,又不至於引來懷疑的價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