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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車的後車鬥是敞篷的,裡麵堆著一些空麻袋和工具,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柴油味。
林衛國將麻袋扔了上去,然後自己手腳並用地爬了進去。
他剛坐穩,卡車就轟地一聲,重新啟動了。
巨大的推背感傳來,林衛國緊緊抓住車鬥的欄杆,回頭望去,
隻見那片熟悉又危險的林海,正在視野裡飛速倒退,漸漸變成一條模糊的青黑色輪廓。被白茫茫的雪原和稀疏的丘陵所取代。
山,變矮了。樹,變少了。視野,前所未有的開闊。
這片林海既養育了他,也困住了他。
但是現在,去縣城的路,已經打開了。
一種興奮又奇異的旅行感湧上林衛國的心頭。
卡車大概開了一個多鐘頭,在一處山坳口停了下來。
司機從駕駛室裡跳下來,走到車鬥後麵,砰砰地敲了敲鐵板。
“小子,下來撒泡尿!車要加水,得等一會兒。”
林衛國活動了一下凍得僵硬的四肢,吃力地從車上跳下來。
雙腳落地的瞬間,一股針紮似的麻木感從腳底板直衝頭頂。他扶著車鬥,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。
司機擰開水箱蓋,拎著個鐵桶去不遠處的小溪裡砸冰取水。林衛國冇湊過去,隻是走到路邊,解開褲腰帶。熱氣騰騰的水汽在冰冷的空氣裡升騰,他舒服得打了個哆嗦。
他注意到,司機加完水,從駕駛室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,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撮茶葉末放進去,準備用熱水泡茶。
林衛國心裡一動。他走回車鬥邊,從自己的乾糧袋裡,掏出了兩個白麪饅頭,捏在手裡,猶豫了一下,走到了司機跟前。
“叔。”他把窩頭遞過去,臉上帶著山裡孩子特有的那種質樸和羞赧,“路上吃個,墊墊肚子。”
司機正用嘴吹著缸子裡的熱氣,聞言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林衛國手裡的兩個白麪饅頭,立刻對林衛國投出驚異和讚許的目光,他的喉嚨動了一下,
“你自個兒留著吃吧,我不餓。”他擺了擺手。
“叔,您捎我一程,我冇啥好謝的。”林衛國堅持把窩頭往前遞了遞,“您不嫌棄就拿著。我娘說了,出門在外,受了人家的恩惠,就得知恩圖報。”
“嫌棄?怎麼會呢?”
他盯著林衛國看了幾秒,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兩個饅頭。
他冇捨得吃,隻是隨手放在了駕駛座上。
“行了,上車吧。”他含糊地說了一句,擰上了水壺蓋。
林衛國心裡鬆了口氣。
他明白,這個白麪饅頭,比那兩毛錢管用。
它換來的,是一份最基本的人情和安全感。
重新上路後,路況漸漸好了起來。
土路變成了碎石路,顛簸感減輕了不少。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村莊和光禿禿的田地,牆上用白石灰刷著“鼓足乾勁,力爭上遊”的大紅標語,在灰白色的冬日裡格外醒目。
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。不再是山林裡那種清冽的鬆木香,而是混合著煤煙、牲畜糞便和人煙的複雜氣味。
又過了大概一個小時,卡車駛過一座石橋,前方豁然開朗。
縣城,到了。
林衛國扶著欄杆,慢慢站起身。
一排排低矮的青磚瓦房和土坯房,沿著街道向遠處延伸。街道上,人來人往,穿著藍色或灰色棉襖的行人,推著獨輪車的農民,還有三三兩兩騎著“二八大杠”自行車的乾部,叮叮噹噹的鈴聲此起彼伏。
供銷社的大門前掛著紅布橫幅,擴音喇叭裡正播放著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。國營飯店的煙囪裡冒出帶著肉香的白煙,引得路過的孩童直流口水。
這一切,對林衛國來說,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前世的記憶,陌生的是這具身體的第一次親曆。他像一塊海綿,貪婪地吸收著這個時代城鎮的一切資訊——人們的穿著、表情,商店的招牌,牆上的標語。
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,將眼前的景象與腦中的計劃一一對應。
藥店、供銷社、黑市……每一個地點,都在他腦海裡的地圖上被標記出來。
卡車最終在縣運輸站的院子裡停了下來。
林衛國跳下車,費力地將那個沉重的大麻袋拖到地上。
“小子,到了。”司機從駕駛室裡探出頭。
“謝謝叔!”林衛國衝著他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司機看著他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,他從駕駛座上拿起那個黑窩頭,朝林衛國揚了揚:“這玩意兒,我收下了。你一個人在縣城,機靈點。”
說完,他搖上車窗,開著車進了院子深處。
林衛國站在原地,直到卡車的影子消失。他知道,從現在開始,他隻能靠自己了。
他扛起麻袋,走出了運輸站。
一出門,街道上的喧囂和人流瞬間將他包圍。他一個穿著破爛、扛著個巨大麻袋的鄉下小子,立刻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。不少人對他指指點點,目光裡充滿了好奇和探究。
林衛國的心猛地一緊。
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闖進了人類村莊的野獸,渾身不自在。尤其是背上這個麻袋,像一個巨大的、寫著“我很有問題”的招牌,讓他如芒在背。
不行,太紮眼了。
他立刻做出了判斷。必須先找個地方,把這東西藏起來。
他的目光像獵鷹一樣,迅速掃過街道兩側。他冇有去看那些光鮮的商店,而是搜尋著那些不起眼的、可以藏身的角落。
左邊,是一家國營理髮店,人來人往。不行。
右邊,是十字路口,有個戴著紅袖章的老頭在指揮交通。不行。
他的視線越過人群,最終鎖定在斜對麵,一條狹窄的、通往居民區深處的巷子口。巷子口旁邊,正好有一個燒著開水、供路人喝水的大茶水爐,爐子後麵,堆著一堆小山似的煤渣。
就是那裡了!
他不再猶豫,扛著麻袋,低著頭,用最快的速度穿過街道,一頭紮進了那條巷子裡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高的院牆。一走進來,街道上的喧囂立刻被隔絕了大半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、帶著煤煙味的安靜。
他七拐八拐,確認身後冇人跟來,纔在一個無人注意的死衚衕裡停了下來。衚衕的儘頭,是一堵塌了半邊的土牆,牆角堆滿了破磚爛瓦和各種垃圾。
他將麻袋扔在牆角,用幾塊破木板和一些爛稻草把它巧妙地遮蓋起來。從外麵看,就像一堆普通的建築垃圾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
靠在冰冷的牆上。後背的衣服,已經被汗水徹底濕透了。
他從懷裡掏出兩個饅頭,三兩口嚥了下去,然後又喝了幾口隨身水壺裡冰冷的涼水。
短暫的休息後,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。
他冇有立刻離開,而是在衚衕口探出頭。
林衛國覺得此時的自己就像一頭捕獵前的狼,安靜地觀察著外麵的街道。
他的第一個目標,不是供銷社,也不是什麼黑市。
是縣中藥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