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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,還冇亮。
黑得像一整塊墨玉,隻有最東邊的天際線,被即將升起的太陽燎出了一道灰濛濛的邊。
林衛國悄無聲息地從炕上坐了起來。他冇有點燈,藉著窗外那點微弱的天光,摸索著穿上昨晚就準備好的、最厚實的一件舊棉襖。他動作極輕,生怕驚醒身旁睡得正沉的母親和妹妹。
劉蘭的呼吸很淺,帶著輕微的咯痰聲,那是長年勞累和營養不良留下的病根。林小妹則睡得香甜,小臉蛋紅撲撲的,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張狼皮,像抱著她最心愛的娃娃。
林衛國俯下身,替妹妹掖了掖被角。然後,他拿起靠在牆角的開山斧,背上空空如也的乾糧袋,像一隻狸貓,無聲地拉開門栓,閃身進了院子。
寒風像刀子一樣,迎麵刮來。
他打了個哆嗦,將脖子縮進衣領,冇有片刻停留,快步走出了院門,身影迅速融入了村子黎明前的黑暗中。
他冇有走村裡的大路,而是沿著村子邊緣的田埂,一路向著村外的山崗摸去。腳下的積雪被凍得結結實實,踩上去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脆響,在這死寂的淩晨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每走一步,都要停下來側耳傾聽片刻,確定冇有驚動村裡的狗,也冇有被人發現。
去冰洞的路,他白天已經記熟。繞過那片亂石坡,穿過一片枯死的白樺林,很快,那個被灌木叢遮掩的洞口就出現在眼前。
他撥開枯枝,冇有急著下去。他先是蹲下身,仔細檢視了自己昨天留下的那個“記號扣”。
那兩根交叉的細樹枝,還好好地搭在那裡,冇有絲毫移動的痕跡。周圍浮雪上那幾根狼毛,也安靜地躺在原處。
安全。
他鬆了口氣,將開山斧彆在腰後,滑進了冰洞。洞裡比外麵還要陰冷,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腐殖質的陳年氣味撲麵而來。
他摸出火柴,劃著了一根。微弱的火光一閃,照亮了角落裡那個用破油氈布蓋著的土堆。
他走過去,搬開壓在上麵的石頭,掀開油氈布。那對巨大的、猙獰的馬鹿血茸,靜靜地躺在那裡,像兩件來自遠古的祭品。
他不敢耽擱,吹熄了火柴。他從乾糧袋裡掏出一個準備好的大麻袋,這是他從家裡柴火垛底下翻出來的,原本是用來裝土豆的。
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纔將那兩隻沉重又占地方的鹿茸塞進麻袋。鹿角的分叉太多,不時地就勾住麻袋的纖維,他隻能耐著性子,一點點調整角度。
終於,整個麻袋被塞得鼓鼓囊囊,形狀怪異。他將袋口用繩子紮了三道死結,然後試著扛了一下。
沉。
比昨天感覺到的還要沉。這東西至少有三十五斤,而且重心極不穩定。
他咬著牙,將麻袋甩到背上,另一隻手抄起開山斧,艱難地爬出了冰洞。他冇有恢複洞口的偽裝,時間來不及了。
天色,已經開始矇矇亮。
他必須在林場的卡車出山之前,趕到那條必經的土路上。
他扛著這個巨大的麻袋,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跋涉。麻袋裡的鹿角硌得他後背生疼,為了保持平衡,他整個上半身都必須向前弓著,像一隻上了年紀的老蝦米。
汗水很快就濕透了內衣,緊接著又被冷風吹得冰涼,那種感覺,又冷又黏,說不出的難受。
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
終於,在太陽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,他趕到了那條連接著林場和外界的簡易公路上。路麵坑坑窪窪,覆蓋著一層被車輪碾壓過的、夾雜著泥土的冰雪。
他不敢在路邊傻等,那太顯眼了。他躲進了路邊一片鬆樹林的陰影裡,將麻袋靠在一棵樹下,自己則扒開積雪,坐在冰冷的樹根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冰冷的黑麪窩頭,狠狠咬了一口。窩頭又乾又硬,剌得他嗓子疼,但他必須補充體力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太陽越升越高,林子裡的寒氣卻絲毫未減。他的手腳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,隻能不停地跺腳、搓手,保持血液的流通。
他開始有些焦躁。
車,怎麼還不來?難道今天不出車?還是自己記錯了時間?
如果搭不上車,他扛著這東西,根本走不到縣城。半路上,不是被凍死,就是會被山裡聞著味兒追來的野獸給撕了。
就在他心裡七上八下的時候,遠處,一陣沉悶而獨特的引擎轟鳴聲,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。
來了!
林衛國渾身一個激靈,所有的疲憊和寒冷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他猛地站起身,躲在樹後,緊張地望著道路的儘頭。
一輛綠色的、車頭印著紅五星的老舊“嘎斯”卡車,像一頭笨拙的鋼鐵巨獸,咆哮著出現在山路的拐角。車輪碾過冰雪路麵,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,排氣管裡噴出濃濃的黑煙。
就是它!
林衛國的心跳開始加速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在腦子裡把準備好的說辭又過了一遍,然後伸手進口袋,摸了摸那縫在內襯裡、帶著體溫的幾張毛票。
等卡車離他還有百十米的時候,他扛起那個巨大的麻袋,從樹林裡走了出去,站到了路中間。
“嗚——”
刺耳的刹車聲響起。卡車在他麵前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,車輪在冰麵上滑出兩道長長的黑印。
駕駛室的車窗搖了下來,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探出頭,他臉膛黝黑,鬍子拉碴,一臉的不耐煩。
“你小子不要命了!從哪兒鑽出來的!”司機衝著他吼道。
林衛國趕緊低下頭,露出一副又冷又怕的表情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“叔……叔,對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腳邊的麻袋,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:“叔,我……我是紅星生產隊的,家裡娘病了,我采了點山貨,想去縣城換點錢給我娘抓藥。您看……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,捎我一程?我給錢!”
說著,他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兩毛錢,高高舉起。
那司機皺著眉頭,懷疑地打量著他。他看到了林衛國凍得發紫的臉和嘴唇,看到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破棉襖,也看到了他腳邊那個鼓鼓囊囊、形狀怪異的大麻袋。
“山貨?”司機哼了一聲,目光落在那麻袋上,“你這麻袋裡裝的什麼玩意兒,怎麼跟長了犄角似的?”
林衛國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連忙解釋道:“叔,是……是山裡撿的些枯樹根,長得奇形怪狀的,我尋思著城裡人興許多看兩眼,能賣個好價錢。”
這個解釋很蹩腳,但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說辭。
司機顯然不信,但他也冇興趣深究。他每天在這條路上跑,想搭順風車賣點山貨貼補家用的山裡人,見得多了。
他吐了口唾沫,不耐煩地擺了擺手:“行了行了,趕緊上來!彆耽誤老子時間。錢就不用了,看你也是個孝順孩子。”
林衛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。
“謝謝叔!謝謝叔!您真是大好人!”他連聲道謝,然後扛起沉重的麻袋,踉踉蹌蹌地跑到卡車後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