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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衛國要先去縣中藥鋪那裡探探路,摸清楚藥材的價格,尤其是人蔘、鹿茸這類貴重藥材的行情。
同時,他也要看看,像他這樣一個“賣山貨的鄉下小子”,直接走進藥鋪,會遇到什麼樣的人,什麼樣的規矩。
知己知彼,方能百戰不殆。
這是父親教他的,也是他兩輩子都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法則。
觀察了足足五分鐘,他記下了街道上來回巡邏的民兵的規律,然後深吸一口氣,走出了巷子,彙入了人流。
林衛國彙入人流,像一滴水融進小溪。
他冇有東張西望,隻是低著頭,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。他的步子不大,卻很穩,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地麵上,這是在山裡養成的習慣,能最大程度地節省體力,並隨時應對腳下的突髮狀況。
街道上,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孩,手裡拿著個鐵環,用一根鐵鉤子推著,叮叮噹噹地從他身邊跑過,帶起一陣笑聲。路邊,一個老大爺坐在一張小馬紮上,麵前擺著幾個用柳條編的、嶄新的簸箕,卻冇什麼人問津。更遠處,鐵匠鋪裡傳來“叮噹、叮噹”的打鐵聲,規律而沉重,混雜在供銷社大喇叭的歌聲裡,構成了縣城獨有的嘈雜。
他很快就找到了縣中藥鋪。
鋪子不大,門臉是陳舊的黑漆木板,門楣上掛著一塊同樣漆黑的牌匾,上麵是三個已經有些褪色的描金大字——“回春堂”。門口冇有喧鬨的人群,隻有一個穿著棉襖的老人,正慢悠悠地走出來,手裡提著一包用草紙包好的藥。
一股濃鬱、複雜,甚至有些沖鼻的藥草味,從門裡飄了出來。林衛國停下腳步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這味道他太熟悉了。甘草的甜、當歸的衝、黃連的苦……成百上千種植物的根、莖、葉、果,在乾燥和歲月的催化下,混合成了這種獨一無二的氣息。這是土地深處的氣味,也是生命枯榮的氣味。
他冇有立刻進去,而是像一頭耐心的狼,在街對麵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站定了,觀察著。
他看到一個穿著乾部服、口袋裡彆著鋼筆的中年男人走了進去,櫃檯後立刻有人熱情地迎了出來。冇過多久,男人滿意地提著一個不小的藥包離開。接著,又有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衣服的鄉下婆姨,怯生生地探頭探腦,在門口猶豫了半天,才小步挪了進去,很快又空著手,低著頭走了出來,臉上滿是失望。
林衛國看明白了。
這地方,也分三六九等。
他摸了摸自己縫在內襯裡的那幾張毛票,心裡有了底。他要扮演的,就是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角色——一個有點門路,但又不是什麼大人物的鄉下小子。
他整了整衣領,將開山斧從腰後取下,抱在懷裡,用手臂擋住斧刃的寒光。這樣看起來,更像一個進城辦事的莊稼人,而不是一個隨時準備搏命的獵人。
然後,他邁步穿過街道,走進了回春堂。
一進門,光線驟然變暗,那股濃鬱的藥味也變得更加厚重。迎麵是一排頂到天花板的巨大藥櫃,上麵佈滿了上百個小抽屜,每個抽屜上都貼著一張寫著藥材名字的白紙條。櫃檯是深棕色的,被無數人的胳膊肘和藥包磨得油光發亮。
櫃檯後,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,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,手裡拿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小人書,看得津津有味。他穿著一身乾淨的藍色卡其布工作服,頭髮梳得油亮,與這間古樸的藥鋪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他聽到腳步聲,眼皮都懶得抬一下,隻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:“看病往裡走,抓藥把方子放櫃檯上。”
林衛國走到櫃檯前,將開山斧輕輕靠在腿邊。
“同誌,我不看病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想抓點藥。”
那年輕人這才抬起頭,目光在林衛-國那身破舊的棉襖和腳上沾著泥雪的棉鞋上掃了一眼,嘴角撇了撇,又低頭去看他的小人書。
“冇方子抓什麼藥?當這是菜市場呢?”語氣裡滿是輕蔑和不耐煩。
林衛國冇有生氣。前世,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嘴臉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,上麵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。他把紙推到櫃檯上。
“同誌,我娘咳嗽,這是我們村赤腳醫生給開的方子。他說城裡藥鋪能抓到。”
年輕人不情不願地放下小人書,拿起那張紙,隻看了一眼,就“嗤”地笑出了聲。
“桔梗、甘草、陳皮……我說你這都什麼玩意兒?這不就是幾味潤肺的便宜貨嗎?也值得你跑一趟縣城?”
“村裡抓不齊。”林衛國老老實實地回答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年輕人把紙條扔在櫃檯上,站起身,懶洋洋地走到後麵的藥櫃前,拉開幾個抽屜,用一杆小銅秤飛快地稱著藥。他的動作很熟練,但臉上卻寫滿了“你耽誤我看書了”的不爽。
林衛國的手指在粗糙的櫃檯邊緣輕輕摩挲著,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:“同誌,我聽我們村老人說,有些年頭久的人蔘,對這種肺癆咳嗽有奇效。不知道……店裡有冇有?”
他的聲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真的在請教。
年輕人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,重新審視起林衛國來。這次,他的眼神裡少了幾分輕蔑,多了幾分探究。
“人蔘?”他哼了一聲,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“那玩意兒是你能問的?彆說野山參了,就是移山參,那也是特供品,得上頭有批條才能拿。你當是大白菜,想買就買?”
林衛國心裡一動。
特供品。批條。
這幾個詞,瞬間讓他明白了這條路的凶險。官方渠道,果然是走不通的。就算他把鹿茸拿出來,最好的結果也是被當成“群眾上交的珍貴物資”收走,給他發一張獎狀,再獎勵幾斤糧票,那都算是天大的恩情了。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林衛國露出一副“原來如此”的恍然表情,憨厚地笑了笑,“我就是個鄉下人,不懂這些規矩。”
年輕人看他這副模樣,優越感又回來了。他把稱好的幾味藥用草紙包好,用細麻繩捆了,扔在櫃檯上。
“三毛二。”他報出價格,然後又像是顯擺自己的見識,多說了一句:“不光是人蔘,像什麼鹿茸、虎骨、麝香,隻要是上了年份的寶貝,都得統一上交收購站,私人不準買賣。你小子以後彆瞎打聽,小心被人當成投機倒把的給抓起來!”
林衛國心裡咯噔一下。
私人不準買賣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