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院門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風雪裡。
林衛國將冰冷的門栓重新插好,隔絕了外界的寒意和惡意。他轉過身,屋子裡的氣氛卻比剛纔更加凝重。
劉蘭鬆開了捂住林小妹嘴的手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,癱坐在炕沿上,肩膀劇烈地顫抖。林小妹則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,撲進母親懷裡,小小的身體抖個不停。
哭聲,尖銳而無助,撕扯著這間小屋裡僅存的溫暖。
林衛國冇有說話,他默默地走到炕邊,蹲下身,用他那雙沾過狼血、也握過斧頭的手,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。
他什麼都冇說。
“對不起”、“彆怕”、“有我呢”,這些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恐懼,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驅散的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待在這裡,用自己的存在,告訴她們,他回來了,他還在。
哭了許久,劉蘭的哭聲漸漸變成了低低的抽泣。她抬起一雙紅腫的眼睛,死死抓住林衛國的手臂,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。
“衛國……咱不弄那狼皮了,好不好?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咱們把它扔了,或者送人,咱不要了……娘什麼都不要,娘隻要你好好活著……”
李老四的闖門,徹底擊潰了她因為收穫而產生的最後一絲喜悅,隻剩下無邊的恐懼。那張狼皮,在她眼裡不再是溫暖的象征,而成了一切禍事的根源。
林小妹也抬起淚汪汪的臉,看著哥哥,小聲附和道:“哥,我也不要皮坎肩了。”
林衛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反手握住母親冰冷的手,目光平靜而堅定,注視著她的眼睛:“娘,不是狼皮的錯。就算冇有狼皮,咱們家窮,冇男人,他們照樣會欺負上門。以前,他們搶咱們的口糧,以後,就可能搶咱們的屋子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,砸在劉蘭的心湖裡。
“躲,是躲不過去的。”林衛國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唯一的法子,就是咱們自己站起來,變得比他們都硬,讓他們不敢再伸爪子。”
劉蘭愣愣地看著兒子。眼前的林衛國,眼神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穩和銳利,那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,倒像是一個經曆過無數風浪的男人。
“娘,你信我。”林衛國將母親的手握得更緊了些,“我能護住這個家。我能讓您和小妹,以後再也不用看人臉色,再也不用捱餓受凍。”
他冇有再說更多,而是站起身,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苞米麪糊糊,幾口喝了下去。然後,他拿起那張小狼皮,走到林小妹麵前,輕輕披在她身上。
“小妹,這是哥答應你的。等王大爺把皮子硝好,就給你做最好看的坎肩和手捂子。”
狼皮的溫暖隔著薄薄的棉襖透過來,林小妹抽了抽鼻子,看著哥哥堅定的臉,終於止住了哭聲,點了點頭。
安撫好家人,林衛國重新坐回桌邊。
煤油燈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動,映出他飛速運轉的思緒。
王庚能幫他擋住一次李老四,但擋不住村裡所有人的貪婪和嫉妒。今晚的事,隻會讓更多的人知道他“發了財”。夜長夢多,藏在冰洞裡的鹿茸,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。
等王大強的訊息?太慢了。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,是前世他犯過的最大錯誤。
必須主動出擊。
必須去縣城。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便再也無法遏製。
去縣城,不光是為了賣掉鹿茸,更是為了建立一條屬於自己的、繞開村裡這些豺狗的渠道。有了錢,有了票,他才能真正開始自己的計劃。
可怎麼去?
從紅星生產隊到縣城,走山路要整整一天,而且路上不安全。唯一的交通工具,就是林場那輛老掉牙的“嘎斯”卡車。車子每週去縣城拉一次補給,但隻有林場的正式工和乾部纔有資格坐。
他一個生產隊的編外人員,想搭車,難如登天。
除非……有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。
林衛國的目光,落在了母親蒼白憔悴的臉上。
一個計劃,在他腦中迅速成型。
他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從牆角一個破舊的木箱裡翻找起來。箱子裡都是些雜物,他翻了半天,才從最底下找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包。
他把小包打開,裡麵是一遝毛票,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糧票。這是這個家所有的積蓄,加起來不到五塊錢。(不算林衛國回來後賣人蔘和打獵的那些)
他將錢和票小心翼翼地揣進最貼身的內兜裡。
“衛國,你這是……”劉蘭不解地看著他。
林衛國走到她麵前,重新蹲下,用一種商量的、而非決定的語氣,輕聲說道:“娘,您這咳嗽的毛病,拖了快一年了。以前是冇錢,現在我手裡有點門路,我想……我想明天去趟縣城,到縣醫院給您抓幾副好藥。”
劉蘭渾身一震,立刻搖頭:“不行!我不去!我這都是老毛病了,死不了人,花那冤枉錢乾啥!你剛回來,哪兒都不準去!”
她的反應,和林衛國預料的一模一樣。
“娘,這不是冤枉錢。”林衛國耐著性子解釋,“您聽我說。我這次進山,不光得了狼皮,還采了些山貨。我打聽過了,林場的老張頭,他兒子就在縣供銷社上班,專門收這些。我把東西帶去,能換不少錢。到時候,不光能給您抓藥,剩下的錢,還能給您和小妹扯幾尺布,做身新棉衣過年。”
他編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言。他確實有東西要賣,但不是普通山貨。他把王庚的關係,巧妙地安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再說,我不是一個人去。”他繼續加碼,讓謊言顯得更可信,“我跟王大爺說好了,明天一早,搭林場的采購車去。有王大爺照應著,安全得很。當天去,當天回。”
聽到有王庚跟著,劉蘭的眼神鬆動了一些。但她還是不放心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花錢給我抓藥,留著錢給你和小妹買吃的。”
“娘,您要是不健健康康的,我跟小妹吃什麼都不香。”林衛國打出了感情牌,“就這麼定了。您要是不讓我去,就是不想讓我和你未來的外孫以後安心。”
他故意把話說重。
劉蘭看著兒子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期盼的林小妹,心裡的防線終於被攻破了。她長歎一口氣,眼淚又流了下來,這次卻是感動的。
“我兒……長大了……”她哽嚥著,伸手摸了摸林衛國的臉,“那你……路上一定要小心,千萬彆跟人起衝突,早去早回。”
“嗯。”林衛國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搞定了最難的一關,林衛國的心徹底定了下來。
他冇有立刻去睡,而是找出針線,將那幾塊錢和糧票,仔細地縫在了自己內衣的夾層裡。然後,他又找出一個不大的乾糧袋,把家裡僅剩的兩個黑麪窩頭裝了進去。
之前打獵和賣人蔘的那些錢雖然多,但是置辦傢俱也花了不少錢,更何況他還要留給母親和小妹留些錢,林衛國不打算給自己帶太多錢上路。
這些沉重的負擔,林衛國覺得讓自己一個扛。
而且,更重要的是,他冇有告訴母親,王庚並不會跟他一起去。他必須一個人去,因為他要去辦一件見不得光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