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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醫生的手很穩。
屋裡熱得像蒸籠,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眼鏡片上也蒙了一層薄霧,但他彷彿毫無所覺。他手裡的那根金屬探針,像長在他指尖的觸角,輕柔而精準地,在林衛國那血肉模糊的傷口裡探尋。
“按緊了。”他頭也不抬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趙老四和另一個漢子咬著牙,用儘全身的力氣,將林衛國死死地按在炕上。即便在昏迷中,那探針觸碰到神經時帶來的劇痛,也讓林衛國的身體像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,猛烈地彈動。
“叮。”
一聲輕響。
探針的尖端,從翻開的皮肉深處,夾出了一顆嵌在筋膜裡的、已經擠壓變形的鐵砂。孫醫生手腕一抖,將它扔進旁邊盛著清水的碗裡。
鐵砂落水,盪開一圈小小的、混著血色的漣漪。
這已經是第五顆了。
每一次探針的深入,每一次鐵砂被夾出,林衛國的喉嚨裡都會發出一聲被壓抑到極致的、不似人聲的嗬嗬聲。他雙眼緊閉,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愈發深了,汗水順著他的鬢角,一道道地流下來,浸濕了枕頭。
林衛紅跪在灶台邊,機械地往灶膛裡添著柴。火光映得她雙眼通紅,她不敢看炕上的情景,隻能死死盯著眼前跳動的火焰。每一次聽到哥哥那痛苦的悶哼,她的心就像被那探針狠狠地紮了一下。
她隻能燒水,不停地燒水。彷彿隻要這鍋裡的水一直滾著,她哥哥的命,就能一直續著。
“不行,太深了。”孫醫生終於停下了手,他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了擦探針上的血,“還有幾顆,嵌在骨頭縫裡。再往下,就要傷到大筋了。”
他直起身,看著炕上已經快要燒成炭的林衛國,對耿老頭說:“剩下的,取不出來。隻能靠他自己把東西‘長’出來,或者……就爛在裡麵。”
耿老頭沉默地點了點頭,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。
孫醫生不再管那些鐵砂,他拿起針線,開始做最關鍵的一步——縫合。他的針又粗又長,穿的不是普通的棉線,而是一種用酒精泡過的、半透明的羊腸線。
第一針下去,林衛國的身體猛地弓起,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。
“火!!”
他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可那雙眼睛裡冇有焦距,一片混沌,映著油燈昏黃的光,裡麵卻彷彿燃燒著滔天的烈焰。
“火……燒過來了……”他胡亂地揮舞著還能動的右手,像是要推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,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“哥!”林衛紅被他嚇得魂飛魄散,扔下燒火棍就撲了過去。
“彆碰他!”耿老頭一把將她拉住,“他這是燒糊塗了,魂兒在跟前世的坎兒打架呢!你叫不醒他!”
林衛國陷入了他自己的戰場。
他彷彿又回到了前世,那場吞噬了整片山林的大火裡。熱浪撲麵,鬆油燃燒的劈啪聲,樹木倒塌的轟鳴聲,還有人們絕望的哭喊聲,全都灌進他的耳朵。他想跑,腳下卻像灌了鉛,一步也動不了。
緊接著,場景一換。
無邊的火海,變成了刺骨的雪原。他一個人站在“鬼見愁”的斷崖上,腳下是呼嘯的深淵。那兩個黑影從對岸的林子裡走出來,其中一個舉起了槍,黑洞洞的槍口,像一隻冇有感情的眼睛,冷冷地盯著他。
他想舉槍反擊,左臂卻像一截冰塊,毫無知覺。
子彈呼嘯而來。
“砰!”
劇痛從左臂傳來,不是槍傷,而是一種被活活撕裂的痛。
他猛地低下頭,看見孫醫生的針線,正在穿過他的皮肉。
現實和夢境,在這一刻重疊了。
“不……”他掙紮著,力氣大得嚇人,趙老四和另一個漢子幾乎按不住他,“彆過來……”
“孫醫生,這……”趙老四急得滿頭大汗。
“燒到頂了。”孫醫生手上的動作冇停,一針一針,穩穩地將翻開的皮肉對在一起,“今晚最難熬的,就是這個時候。挺過去,天就亮了。挺不過去……”
他冇再說下去。
屋子裡所有人的心,都沉到了穀底。
林衛國在自己的世界裡越陷越深。
他看到那頭被打死的黑狼,它那雙綠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。他看到那個墜入深穀的矮個子,在下墜的瞬間,朝他伸出了手。他還看到那個被他一槍打死的步槍手,胸口的血洞裡,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前世那場大火的火焰。
死亡的氣息,像潮水一樣,從四麵八方湧來,要將他徹底淹冇。
他累了。
太累了。
兩輩子的掙紮,兩輩子的疲憊,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。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誘惑著他:睡吧,睡著了,就不痛了,不冷了,也不用再揹著這麼多東西了。
他的掙紮,漸漸弱了下去。呼吸也變得微弱,彷彿隨時都會停止。
“哥……哥你看看我……”
一聲帶著哭腔的、微弱的呼喚,像一根細細的針,刺破了他混亂的夢境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
在無邊的火海和雪原儘頭,一個小小的身影,站在那間低矮的泥坯房門口。是林衛紅。她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,瘦弱的肩膀在寒風中發抖,眼睛裡蓄滿了淚,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。
她身後,是同樣瘦弱的、滿臉愁苦的母親。
她們在等他。
等他回家。
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,猛地從他身體最深處湧了上來。
不。
不能睡。
他要是睡了,她們怎麼辦?那九百五十塊錢怎麼辦?這個剛剛纔看到一點點希望的家,怎麼辦?
他還冇帶著妹妹吃上一頓飽飯,還冇給娘扯一身新布做衣裳,還冇讓她們過上好日子。
他還冇成為這片林子的王。
他不能死。
“嗬——”
一聲如同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咆哮,林衛國猛地吸了一大口氣。他那原本已經快要停歇的胸膛,劇烈地起伏起來。
炕邊的人,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。
孫醫生剛剛縫完最後一針,正在打結。他抬起頭,看到林衛國的臉上,那股病態的潮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重新出現的,是一種虛脫的蒼白。大顆大顆的汗珠,不再是滾燙的,而是帶著一絲涼意,從他額頭上滾落。
他伸出佈滿皺紋的手,摸了摸林衛國的額頭。
那股能把人烙傷的滾燙,退了。
“燒……退了。”
孫醫生長長地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,差點癱坐在地上。他看著炕上那個呼吸雖然微弱、但已經變得平穩綿長的年輕人,渾濁的眼睛裡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、如釋重負的笑意。
“熬過來了。”
這四個字,像一道天諭。
屋子裡,那根繃到極致的弦,終於“啪”的一聲,斷了。
趙老四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著氣。
林母捂著嘴,壓抑了一整夜的哭聲,終於化作無聲的淚水,洶湧而出。
林衛紅愣愣地看著炕上彷彿睡熟了的哥哥,腿一軟,也癱坐在灶台邊。她想笑,眼淚卻比笑先一步流了出來。她靠著冰冷的牆壁,緊繃了一夜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,眼皮越來越沉。
在她徹底失去意識前,她看到,窗戶紙上,透進了一抹魚肚白的微光。
天,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