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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振邦他們消失在風雪裡的那一刻,林家小屋的門被重新關上,隔絕了外麵的天寒地凍。
屋裡,卻像是另一個煉獄。
熱。
一股混雜著血腥、草藥和濃烈酒精味的灼熱空氣,在低矮的空間裡翻滾,熏得人頭暈眼花。灶膛裡的火燒得通紅,映得林衛紅那張沾滿淚痕和菸灰的小臉一片亮光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白色的蒸汽瀰漫了半間屋子。
炕上,林衛國赤著上身,身上蓋著兩床厚厚的棉被。他依舊昏迷著,但身體不再像剛抬回來時那樣冰冷僵硬。他的臉頰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,嘴脣乾裂起皮,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,像是在做一個掙紮不出的噩夢。
“換。”
耿老頭盤腿坐在炕頭,聲音沙啞,隻吐出一個字。
林衛紅立刻從滾水盆裡撈出一條毛巾,用筷子絞乾了大部分水,疊好,快步走到炕邊,替換下林衛國額頭上那塊已經變溫的毛巾。滾燙的毛巾一貼上去,林衛國就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,身體無意識地扭動了一下。
“按住他!”耿老頭低喝。
守在炕邊的趙老四和另一個漢子立刻伸手,一個按住林衛國的右肩,一個按住他的腿。
耿老頭手裡拿著一把磨得雪亮的薄刃小刀,刀尖在油燈火苗上燎得發黑。他左手捏著一小撮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來的、黑乎乎的草藥末,小心翼翼地,一點一點地,撒進林衛國那條已經清理乾淨、但依舊皮肉外翻的傷口裡。
藥末一沾上血肉,“滋啦”一聲輕響,林衛國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。
“哥……”林衛紅的心揪成一團,眼淚又湧了上來。
“憋回去。”耿老頭頭也不回,“他現在就是塊鐵,咱們得把他從冰窟窿裡撈出來,再扔進火裡燒。熬得過去,就是塊好鋼;熬不過去,就是一灘鐵水。冇空讓你掉眼淚。”
他手上的動作冇停,撒完藥末,又從一個油乎乎的罐子裡,用手指摳出一大坨墨綠色的藥膏,均勻地塗抹在傷口周圍紅腫的皮肉上。那藥膏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清涼氣味,似乎能壓住那股翻湧的血腥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直起腰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“剩下的,就看他自己的命了。”他接過林衛紅遞過來的一碗熱水,一口氣喝乾,嗓子眼裡的火氣才被壓下去幾分。
時間,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等待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屋外,風雪冇有絲毫停歇的意思,鬼哭狼嚎般地拍打著窗戶紙。屋裡,隻有灶膛裡木柴燃燒的“劈啪”聲,和炕上林衛國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。
村裡的人冇有散。男人們自發地守在院子外麵,擋著風雪。女人們則輪流進來幫忙,給灶裡添把柴,給林衛紅遞碗熱水。冇人說話,但所有人都用這種最樸實的方式,表達著自己的擔憂和支援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炕上的林衛國開始說胡話。
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”他喃喃著,聲音破碎而模糊,“彆……彆過去……”
他的右手在被子裡胡亂地抓著,像是要抓住什麼。
“水……冷……”
林衛紅連忙用小勺,一點點地給他喂水。乾裂的嘴唇沾了水,他便貪婪地吮吸著,喉嚨裡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響。
耿老頭摸了摸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“燒起來了。”他臉色凝重,“這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身子在跟傷口裡的寒毒鬥,就看誰能扛得過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門口,掀開門簾的一角,朝外望去。
外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,風雪攪成一團,什麼也看不見。
“這鬼天氣……”他低聲罵了一句,“振邦他們,也不知道走到哪兒了。”
從靠山屯到鎮上,平時趕馬車也得兩個多時辰。現在這種大雪封路的天氣,能不能走到,都得兩說。
屋裡所有人的心,都隨著他這句話,沉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,一陣極其輕微的、若有若無的“鈴鈴”聲,順著風,從遠處飄了過來。
聲音很輕,幾乎被風聲完全蓋過。
但耿老頭那雙耳朵,卻猛地動了一下。
他屏住呼吸,側耳傾聽。
“鈴鈴……鈴鈴鈴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清晰,是爬犁上的鈴鐺聲!
“回來了!”
耿老頭猛地轉身,一把拉開屋門,對著院子裡的人大吼:“是振邦他們回來了!快!去村口接一下!”
這一聲,像是在一鍋冷油裡扔進了一顆火星。
整個院子,乃至半個村子,瞬間都活了過來!
“回來了?”
“請到醫生了?”
守在院子裡的漢子們,抄起傢夥和火把,二話不說,深一腳淺一腳地就朝著村口的方向衝了過去。
林衛紅也想跟著去,卻被耿老頭一把按住。
“你留下,照顧你哥!”
冇過多久,村口的方向傳來一陣喧嘩。緊接著,一架被風雪裹得像個雪團的爬犁,在十幾支火把的簇擁下,衝進了院子。
爬犁還冇停穩,王振邦就從上麵滾了下來,他整個人像個雪人,眉毛鬍子上全是冰碴子。
“醫生!孫醫生!快!”他指著車上另一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,嘶聲喊道。
兩個漢子連忙上前,把那個被稱為“孫醫生”的人,半扶半抱地攙進了屋。
那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,戴著一副老花鏡,凍得臉色發青,一進屋就被熱氣熏得打了個哆嗦。他顧不上喝口熱水,就被王振邦拉到了炕邊。
“孫醫生,您快給看看!求您了!”王振邦的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孫醫生扶了扶眼鏡,當他看清林衛國那條胳膊上的傷時,即便是在鎮衛生所見慣了各種病患,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“這……這是槍傷?”他看了一眼傷口,又看了看旁邊耿老頭塗抹的那些草藥膏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他冇多問,立刻打開自己帶來的藥箱。藥箱不大,但裡麵的東西卻很齊全:紗布、棉簽、探針,還有幾瓶貼著標簽的玻璃藥水瓶。
“酒,剪刀,火!”他言簡意賅地對林衛紅說。
他用鑷子夾著棉球,蘸著酒精,小心翼翼地擦掉耿老頭敷上的藥膏,開始檢查傷口的深度。
“骨頭斷了,是碎的。”他的探針在傷口裡輕輕碰觸著,“而且,裡麵還有東西。”
他用探針,從血肉模糊的傷口深處,夾出了一顆已經變形了的、黑色的鐵砂。
“是鐵砂槍打的。”他把鐵砂扔進旁邊的碗裡,發出噹啷一聲脆響,“傷口太大,血肉凍了又化,現在高燒不退。這……這很危險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屋裡一張張緊張的臉,沉聲說道:“該做的我都做。清創,縫合,上藥。但是,能不能活下來,就不是我能說了算的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炕上那個緊閉雙眼、與死神搏鬥的年輕人身上。
“今晚要是能退燒,命就保住一半。要是燒不退,或者人一直醒不過來……”
他冇有把話說完,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屋子裡的空氣,瞬間降到了冰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