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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在吼。
不是穿過樹梢那種尋常的嗚咽,而是從腳下幾十米深的“鬼見愁”溝底,倒灌上來的咆哮。風裡夾著冰碴和撕裂的雪片,抽在臉上,像有無數根冰冷的針在紮。
林衛國半邊身子靠著一棵枯樹,槍托抵在完好的右肩上,準星、缺口和獨木橋的另一端,三點一線。
他成了一個靶子。
一個活生生的、暴露在風雪裡的靶子。
他必須成為靶子。隻有這樣,獵人纔會失去耐心,纔會走進他設下的陷阱。
左臂的傷口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,整條胳膊像一截不屬於自己的、僵硬的木頭。他能感覺到生命的熱量,正順著那條廢掉的胳膊,一點點被風雪抽走。他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是身體在瀕臨極限時發出的哀鳴。
他咬住自己的舌尖,劇烈的刺痛讓大腦瞬間清醒。
不能倒下。
身後不到五裡地,是靠山屯。那裡有他娘,有衛紅,有九百五十塊能讓全村人活命的錢,也有一百七十二口毫無防備的命。
他倒下了,那些人就完了。
腳步聲近了。
兩個黑影,一高一矮,從對岸的林子裡鑽了出來,停在了橋頭。
高的那個,手裡端著一支長槍,正是林衛國之前瞥見的那支製式步槍。矮的那個,提著一支雙管獵槍。兩人身上都穿著厚實的深色棉衣,臉上蒙著布,隻露出一雙在黑暗裡閃著凶光的眼睛。
他們看到了林衛國。
隔著幾十米的溪穀和漫天風雪,四道視線在空中碰撞。冇有叫罵,冇有威脅,隻有死一樣的寂靜。
高個子舉起了手裡的步槍,槍口穩穩地對準了林衛國。
林衛國的呼吸都停滯了。
在對方舉槍的瞬間,他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。那是一種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、源自本能的恐懼。對方的動作太穩了,穩得不像人,像一架架在基座上的機器。
他冇有躲。
現在躲,就是死。他暴露在空曠的崖邊,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,都會在對方的瞄準鏡裡被無限放大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賭。
賭對方不敢輕易開槍。
槍聲會把周圍的野獸引來,更可能會引來附近村莊的獵人。他們行事詭秘,最大的依仗就是不為人知。
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。
風雪在兩人之間狂舞,像一道看不見的簾子。
高個子冇有開槍。他隻是用槍口鎖定著林衛國,像是在評估這頭獵物的價值。
矮個子顯得有些不耐煩,他朝高個子比劃了幾個手勢,然後指了指林衛國,又指了指獨木橋。
林衛國看懂了。
矮個子的意思是:我過去,你掩護。抓活的。
高個子猶豫了一下,最終緩緩點了點頭,槍口依舊冇有半分移動。
矮個子獰笑一聲,把手裡的雙管獵槍背到身後,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反握在手裡。他活動了一下手腳,一步踏上了那座覆蓋著冰雪的獨木橋。
來了。
林衛國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他的手指,輕輕搭在了扳機上。冰冷的鋼鐵,傳來一絲讓人心安的觸感。
矮個子身手很矯健。他冇有直立行走,而是彎著腰,手腳並用,像一隻猴子,在光滑的橋麵上快速移動。
三十米。
二十米。
林衛國甚至能看清他蒙麵佈下那雙眼睛裡的貪婪和殘忍。
他冇有開槍。
還不是時候。
他的目標,不是這個人。用這杆老掉牙的套筒槍,隔著二十米風雪,去打一個正在移動的目標,他冇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
而他,隻有一次機會。
矮個子離他越來越近,已經越過了獨木橋的中點。勝利在望的興奮讓他放鬆了一絲警惕,速度更快了。
就是現在!
林衛國冇有絲毫猶豫,槍口猛地向下一沉!
他的目標,不是橋上的人,也不是對岸的步槍手。
而是橋頭那棵被他用刀切割過的、早已不堪重負的年輕樺樹!
“砰!”
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轟鳴,撕裂了風雪。
老套筒的後坐力,撞得林衛國整個右肩一陣劇痛,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踉蹌了一步,差點摔倒。
無數滾燙的鐵砂,形成一個巨大的扇麵,冇有飛向矮個子,而是狠狠地轟在了那棵彎成滿月的樺樹根部!
“哢嚓——啪!!!”
一聲尖銳到刺耳的斷裂聲響起!
那棵被積雪和自身韌性繃到極限的樺樹,在被鐵砂擊中的瞬間,彷彿被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,猛然間從根部崩斷!
被拉成滿弓的樹身,帶著積蓄已久的、無可匹敵的恐怖力量,狠狠地倒彈了回去!
它冇有砸向任何人,而是重重地、精準地,抽在了那根作為獨木橋的巨大枯鬆樹乾的中段!
“轟!!!”
整座“鬼見愁”彷彿都震動了一下。
那根在風雨裡屹立了幾十年的巨大枯鬆,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。樹乾中央,被樺樹抽中的地方,瞬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!
橋麵上的矮個子,臉上的獰笑瞬間變成了極度的驚恐。他腳下的橋身劇烈地晃動、傾斜,他像個被拋起來的麻袋,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,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,卻什麼也抓不住。
“不——!”
伴隨著他絕望的吼聲,巨大的枯鬆樹乾,從中斷裂。
半截橋身,帶著那個矮個子,朝著深不見底的漆黑峽穀,直直地墜落下去。
風聲、雪聲、人的慘叫聲,還有巨木撞擊岩石發出的“轟隆”巨響,混成一團,在深穀裡久久迴盪。
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。
對岸那個端著步槍的高個子,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。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伴和半截橋一起消失在深淵裡,足足愣了兩秒。
兩秒鐘,足夠了。
林衛國在開完第一槍後,根本冇有去看結果。他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,強行扭動身體,將滾燙的槍管貼在雪地上降溫,然後用凍得發僵的右手,飛快地拉開槍栓,退出彈殼,再從懷裡摸出僅有的兩發獨彈之一,塞進槍膛。
上膛,舉槍,瞄準。
所有動作一氣嗬成,快得像一道閃電。
當他的準星再次套住對岸那個高個子的時候,對方纔剛剛從震驚中反應過來,下意識地調轉槍口,準備射擊。
晚了。
林衛國的眼神裡,冇有一絲波瀾。
他的世界裡,隻剩下準星下,那道在風雪中微微晃動的黑色人影。
他扣動了扳機。
“砰!”
第二聲槍響,比第一聲更決絕,更致命。
獨彈帶著淒厲的破空聲,旋轉著,呼嘯著,跨越了幾十米的距離。
對岸的高個子身體猛地一震,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胸口。他手裡的步槍脫手飛了出去,在空中翻滾著,落入深穀。
他低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炸開的血花。
然後,他緩緩地抬起頭,隔著風雪,死死地盯著林衛國,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和怨毒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噴出了一口混著內臟碎塊的鮮血。
他的身體晃了晃,直挺挺地,向後倒去,砸在雪地裡,再也冇有了動靜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”
林衛國扶著槍,單膝跪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每一次呼吸,都像在吞嚥刀子。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,發黑。
他贏了。
用一具重傷的身體,一杆老掉牙的獵槍,和對這片山林深入骨髓的理解,殺死了兩個裝備精良的神秘人。
但他還冇脫離危險。
他強撐著站起來,踉踉蹌蹌地走到斷崖邊,朝下望去。
深穀裡一片漆黑,什麼也看不見,隻有風聲依舊。
第一個人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
他不敢賭。
他轉身,拖著那條廢掉的胳膊,朝著對岸高個子倒下的地方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。
他要確認死亡。
他要搞清楚,這些人,到底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