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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是冷的,槍是冷的,風是冷的。
林衛國唯一能感覺到的熱量,來自左臂傷口深處,那是一種混合著劇痛的、不祥的灼熱。他每在雪地裡踩下一步,那股灼熱就順著筋絡往上竄一下,像有根燒紅的鐵釺在他骨頭裡攪動。
他冇有回頭。
不能回頭。
身後的黑暗裡,有兩頭嗅覺敏銳的狼。他扔下的那塊豬油,是遞到它們嘴邊的血食,而他自己,就是那塊正在移動的、更大的血食。
他沿著山脊的陰影,朝著西南方向快速移動。那裡冇有路,隻有密不透風的黑鬆林和犬牙交錯的岩石。他必須在體力耗儘之前,找到一個能讓他把獵人變成獵物的地方。
走了大概十分鐘,他停了下來,蹲在一塊被積雪覆蓋的巨石後麵,像一隻凍僵的烏鴉。他冇有回頭看,而是側過頭,把耳朵貼近了冰冷的石麵。
石頭是絕佳的聲音導體。
“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極輕微的、富有節奏的腳步聲,通過岩石的震動,傳進他的耳朵。
兩個聲音。
一個靠左,一個靠右。距離他大約一百五十步。
他們分開了。
林衛國的心猛地一沉。這些傢夥,比他想象的還要專業。他們冇有被他留下的直線腳印迷惑,而是在追蹤了不到半裡地後,立刻選擇了一左一右的鉗形包抄。
他們在把他往中間的開闊地帶趕。
他扔下的豬油起作用了,也帶來了更致命的危險。那濃烈的氣味讓他們確信,追蹤的目標就在附近,並且可能受了傷,行動遲緩。
林衛國緩緩吐出一口白氣,白氣在眼前瞬間凝結成冰霧。
不能再往前走了。再往前,是一片地勢平緩的樺樹林,月光能輕易地穿透稀疏的枝乾,把他照得一清二楚。到那時,他就是對方步槍下的一隻活兔子。
他必須立刻改變方向。
他看了一眼右側。那邊是一道陡峭的雪坡,坡度將近五十度,下麵是深不見底的溝壑,風從溝裡灌上來,發出鬼哭一樣的呼嘯。
這是條死路。
也是唯一的活路。
他冇有絲毫猶豫,從巨石後滑出,身體壓得極低,像貼著雪麵的影子,朝著那道雪坡的邊緣摸去。
右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。
林衛國能聽到那人踩斷雪下乾枯樹枝時發出的“哢吧”聲。
近了。
太近了。
他猛地撲倒在地,順勢滾進一叢被大雪壓彎了腰的偃鬆底下。積雪“簌簌”地落了他一身,冰冷的雪粒子鑽進他的脖頸,但他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幾乎停止。
他透過偃鬆枝葉的縫隙,朝外看去。
一個高大的黑影,從他藏身處不到二十步的地方,無聲地走了過去。
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棉大衣,頭上戴著一頂能護住耳朵的毛皮帽子。他手裡端著一支槍,不是獵槍,槍身更長,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極其冷硬。是那支步槍。
他走得很穩,每一步的距離都相差無幾,落地無聲。他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,在雪地裡一寸寸地掃過。在經過林衛國留下的那串腳印時,他停了下來,蹲下身,用戴著手套的手撚起一點雪,放在鼻子下聞了聞。
然後,他抬起頭,目光精準地投向了林衛國藏身的這片偃鬆。
那一瞬間,林衛國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,握著老套筒的右手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。隻要對方再往前走一步,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。
兩人在黑暗中對峙著,一個在明,一個在暗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最終,那個黑影站起身,似乎冇有發現什麼異常。他冇有繼續往前,而是朝著左側,也就是另一個同伴的方向,發出了一聲極輕、極短促的鳥叫。
是貓頭鷹的叫聲。
這是在傳遞信號。
林衛國的心沉到了穀底。他們不僅配合默契,還有一套自己的聯絡暗號。
很快,左側的林子裡也傳來一聲同樣的迴應。
那個端著步槍的黑影,這才調轉方向,朝著雪坡下方,也就是林衛國預設的逃跑路線,繼續追了下去。
直到那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坡下的黑暗裡,林衛國纔敢緩緩地撥出一口氣。他的後背,已經被冷汗濕透了。
他知道,自己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。
對方冇有發現他,不是因為他藏得有多好,而是因為他留下的那串通往雪坡的腳印,太有迷惑性了。在他們看來,一個受傷的、驚慌失措的獵物,隻會選擇最直接的路線逃命。
他們上當了。
但林衛國冇有絲毫輕鬆。他知道,這隻是暫時的。等那兩人在坡下彙合,發現腳印消失,他們很快就會反應過來。
留給他的時間,不多了。
他從偃鬆底下爬出來,顧不上清理身上的積雪,轉身就朝著相反的方向——那片更深、更黑的山林腹地衝去。
他不再刻意隱藏腳步聲,而是用儘全力奔跑。
虛弱的身體在超負荷運轉,肺部像個破風箱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左臂的傷口徹底麻木,他甚至感覺不到那條胳膊的存在了。
他隻有一個念頭:跑!跑到那個地方去!
穿過一片掛滿冰棱的白樺林,繞過幾塊狀如怪獸的巨岩,一處斷崖,出現在他麵前。
斷崖不高,隻有十幾米,下麵是一條被凍住的溪穀。溪穀兩岸,長滿了手臂粗細的雜木,東倒西歪,被積雪和藤蔓糾纏在一起,形成了一片天然的、無法通行的障礙。
隻有一處,能過去。
那是一棵巨大的、橫倒在溪穀上的枯死鬆樹。樹乾直徑超過一米,像一座獨木橋,連接著斷崖的兩端。
這裡,是鬼見愁。
前世,他曾親眼見過一頭三百斤的野豬,試圖從這裡衝過去,結果腳下一滑,摔下斷崖,被下麵鋒利的斷木活活穿死。
這裡,就是他選的獵場。
林衛國跑到獨木橋的橋頭,冇有立刻過去。他喘著粗氣,從懷裡掏出那把鋒利的剝皮刀。
他冇有去砍那棵巨大的鬆樹,那不現實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橋頭旁邊,一棵被積雪壓得彎下了腰、幾乎與地麵平行的年輕樺樹上。樺樹的韌性極好,此刻就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巨弓。
林衛國眼中閃過一絲狠色。他用刀,在那棵樺樹被繃得最緊的根部,用力地、一刀一刀地切割起來。
他不是要砍斷它。
他隻是在破壞它的結構,讓它承受的壓力,達到一個臨界點。
一個隻要有輕微的震動,就會瞬間崩斷的臨界點。
做完這一切,他把剝皮刀重新插回後腰,看都冇看自己的傑作,轉身踏上了那座冰滑的獨木橋。
橋麵上覆蓋著一層薄冰,滑得像抹了油。他隻能弓著身子,手腳並用,像一隻壁虎,一點點地往前挪。
刺骨的寒風從腳下的深穀裡呼嘯而上,像是要把他吹下去。
他花了將近五分鐘,才終於爬到了對岸。
一到對岸,他立刻轉身,舉起了手裡的老套筒。
他冇有躲藏,就那麼站在斷崖邊上,像一尊黑色的剪影,槍口穩穩地對準了獨木橋的另一端。
他成了最顯眼的靶子。
也成了最致命的誘餌。
他在等。
等那兩頭循著血腥味而來的狼,踏上這座為他們準備的,通往地獄的橋。
風雪,似乎更大了。
遠處,傳來了那兩人會合後,發現被騙的、壓抑的怒罵聲。
緊接著,是急促的、朝著他這個方向追來的腳步聲。
林衛國深吸一口氣,用戴著手套的拇指,輕輕地,扳開了獵槍的擊錘。
“哢噠。”
一聲輕響,在呼嘯的風雪中,微不可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