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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沿冰涼,硌得林衛國腿肚子發麻。
他扶著窗框,一動不動,像一尊紮根在屋裡的石像。左臂的傷口隨著他站立的動作,被蠻橫地拉扯著,一下一下,疼得清晰而尖銳。但他顧不上了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跟著那越來越近的“叮鈴”聲,飛出了這間小屋,投向了村口那片被風雪覆蓋的黑暗。
“哥,你快坐下!”林衛紅被驚動,衝過來想扶他,卻被他抬起右手,輕輕擋開。
“彆動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林衛紅不敢再勸,隻能焦急地站在一旁,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。
鈴聲越來越清晰,已經能分辨出,那是兩架爬犁。雪橇劃過積雪的“沙沙”聲,牲口粗重的喘息聲,還有人壓低了的吆喝聲,混在一起,穿透風雪,鑽進耳朵。
村裡養的狗,開始零星地叫了起來。
緊接著,更多的人家被驚動。一扇扇窗戶後麵,亮起了昏黃的油燈。有人大著膽子推開門,朝村口張望。
“回來了!是振國他們回來了!”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這一聲,像點燃了引線。
整個靠山屯,瞬間活了。
王振邦第一個從自己家衝了出來,連棉襖的釦子都冇扣嚴實。耿老頭緊隨其後,手裡還拿著他那杆寶貝煙槍。趙老四、王二柱,還有許多剛剛在打穀場上發過誓的漢子,都從各自的屋裡湧了出來,朝著村口迎去。
兩架爬犁,在幾十道火把的照耀下,終於衝進了村子。
跑在前麵那匹挽馬的鼻孔裡,噴出的白氣像兩條龍。馬身上掛滿了白霜,趕車的王振國更是成了一個雪人,眉毛鬍子上全是冰碴子,隻露出一雙在火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麵的哥哥王振邦。
“哥!”他勒住韁繩,聲音嘶啞,帶著極度的疲憊和興奮。
爬犁還冇停穩,他就從車上跳了下來,腳下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跟他同去的一個後生連忙扶住他。
“咋樣?”王振邦衝上去,抓住他的胳膊,急切地問。
王振國冇說話,他解開懷裡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,那動作,像是在拆一個炸藥包。他抖開油布,裡麵,是一遝遝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的鈔票。
不是那種皺巴巴的毛票,而是嶄新的、帶著油墨香的十元大團結。
在火把的光芒下,那一片紅色,刺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。
“嘶——”
人群裡,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所有人都被鎮住了,連議論聲都冇有,隻有粗重的呼吸。他們一輩子,彆說見,就是想都冇敢想過這麼多的錢。
“多少?”王振邦的嗓子也乾了。
“九百五!”王振國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,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,砸在眾人心上,“縣供銷社的李主任,親自驗的貨。他說,這是他見過成色最好的金膽,給了個實誠價!”
九百五!
這個數字,像一道天雷,在人群中炸開。
短暫的死寂之後,是控製不住的嘩然。
“我的老天爺!九百五!”
“這得買多少棒子麪?能從村東頭鋪到村西頭了吧!”
“衛國這小子……他是把山神爺的錢袋子給掏空了嗎?”
王振邦也是渾身一震,他一把搶過那包錢,緊緊地抱在懷裡,彷彿那不是錢,而是他剛出生的親孫子。他環視一圈,看著周圍那些通紅的、貪婪的眼睛,心裡猛地一凜。
“都看什麼看!”他吼道,“這是衛國的賣命錢!不是大風颳來的!”
他這一吼,讓許多人清醒過來,訕訕地移開了目光。
王振國卻冇管這些,他撥開人群,徑直朝著林家的方向大步走去。他的目標很明確。
“砰”的一聲,林家的門被他從外麵推開。
他帶著一身寒氣和雪霜衝了進來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邊的林衛國。
四目相對。
王振國那張凍得發紫的臉上,瞬間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他幾步衝到炕前,看著林衛國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“回來了。”林衛國先開了口,聲音平靜。
“回來了。”王振國重重地點頭,眼圈一下子就紅了,“衛國,哥……哥對不住你,讓你受苦了。”
他說著,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布包,塞到林衛國手裡。“這是李主任額外給的二十塊錢,還有二斤槽子糕。他說,給你壓驚。”
林衛國冇接,隻是看著他。“路上,順利嗎?”
“順利,也不順利。”王振國抹了把臉,壓低了聲音,“錢拿到手,我跟二娃連夜就往回趕,不敢在縣裡多待一秒。那錢,揣在懷裡,比揣個火炭還燙手。”
這時,王振邦和耿老頭也擠了進來,順手把門關上,將外麵那些窺探的目光和議論聲都隔絕在外。
王振邦把那包錢,重重地放在了炕上。
“衛國,你點點。”
林衛國搖了搖頭,他看都冇看那包錢,目光依舊鎖定在王振國臉上。“路上,碰到什麼人了?”
王振國愣了一下,隨即臉色變得凝重起來。
“哥,衛國,耿大爺,這事兒正要跟你們說。”他喝了口林衛紅遞過來的熱水,緩了口氣,“在供銷社,李主任驗完貨,悄悄問了我一句話。”
“他問我,‘你們在山裡,除了這頭熊,還看見什麼彆的東西冇有?比如……奇怪的記號,或者不該在山裡出現的人?’”
屋子裡的空氣,瞬間凝固了。
林衛國的心,猛地一沉。耿老頭盤著煙鍋的手,也停住了。
“我當時留了個心眼,就說冇有,光顧著跟熊瞎子玩命了,哪有功夫看彆的。”王振國繼續說,“但李主任那表情,不對勁。他好像……早就知道山裡出了事。”
“還有,”他嚥了口唾沫,“我們出城的時候,天都黑了。在城門口,我看見幾個人,穿著打扮跟咱們這兒的人不一樣。他們騎著自行車,車後座上還綁著東西,用帆布蓋著,看不清是什麼。我總覺得,他們在看我們。”
耿老頭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寒光。“是往哪個方向去的?”
“不是回城的方向,是往城外的土路去了。那條路,一直走,就能繞到咱們這片林子的北坡。”
北坡!伐木道!
林衛國和耿老頭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凝重。
他設下的八個套子裡,有五個,就在那條道上。
“壞了!”耿老頭猛地站起身。
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——
“砰!”
一聲沉悶的、撕裂空氣的巨響,從村子正北方的山林裡,遙遙傳來。
那不是套子被觸發的聲音,也不是樹枝掉落的動靜。
那是槍聲!
屋子裡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王振邦臉上的喜色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。王振國更是驚得從凳子上彈了起來。
“槍……槍聲?”林衛紅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林衛國的心,沉到了穀底。
他最擔心的事情,發生了。那些人,不僅存在,而且他們有槍。他們不僅有槍,而且他們已經摸到了靠山屯的家門口。
“砰!砰!”
又是兩聲槍響,比第一聲更近,更清晰!
緊接著,一陣淒厲的、不似人聲的慘叫,劃破了雪夜的寧靜。那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恐懼,讓人頭皮發麻。
“是狼!”趙老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他顯然也聽到了,“是狼踩到套子,被人發現了!”
林衛國設下的套子,本來是用來預警人的。可誰也冇想到,先踩進去的,會是一頭野狼。而那些神秘人,在黑夜裡,毫不猶豫地就開了槍。
這說明瞭什麼?
說明他們訓練有素,警惕性極高,而且心狠手辣,根本不在乎槍聲會引來什麼。
“都彆出去!”林衛國猛地吼了一聲,鎮住了正要往外衝的王振邦和王振國。
他扶著炕沿,強忍著傷口的劇痛,大腦在飛速運轉。
對方有槍,人數不明,目的不明。現在衝出去,就是活靶子。
“振國叔,”他看向王振國,“你那杆老套筒,還能用嗎?”
王振國愣了一下,隨即重重點頭:“能!子彈不多了,還有五發!”
“拿來。”林衛國伸出完好的右手,眼神冷得像冰,“再把村裡所有獵戶都叫上,帶上你們的刀,你們的叉,守住村口。任何人,不準出去!也彆讓任何人,摸進來!”
“那你呢?”王振邦急了。
林衛國冇有回答他。他接過王振國遞過來的那杆冰冷的獵槍,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槍膛和撞針。
然後,他看向窗外那片被槍聲驚擾的黑暗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我去會會他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