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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滾燙的兔肉湯下肚,像是在冰冷的灶膛裡點了一把火。
那股熱氣先是在胃裡盤旋,隨即化作無數條細小的火龍,蠻橫地衝進林衛國四肢百骸的經絡裡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那些因為失血和高燒而沉寂的肌肉,正在貪婪地舒張、顫動,一股久違的力氣,從骨頭縫裡,一點點地往外滲。
左臂的傷口處,傳來一陣陣酥麻的癢,像是無數隻螞蟻在皮肉下爬,那是新肉正在瘋長的跡象。
他靠在炕頭,長長地撥出一口帶著肉香的白氣,整個人都鬆弛下來。
屋子裡,林母正在收拾碗筷,動作都比平時輕快了許多。林衛紅坐在炕沿邊,手裡拿著針線,眼睛卻一直冇離開哥哥的臉。她看到哥哥的臉上,終於有了一絲血色,不再是之前那種嚇人的蒼白。
王二柱手腳麻利地收拾完院子裡的狼藉,拎著屬於他的那隻兔子,又跑了進來。他站在門口,臉上被酸棗刺劃出的血痕還冇乾,眼神裡卻全是光。
“衛國哥,我……我回去了?”他有些不捨,還想再聽聽吩咐。
林衛國抬眼看他,這小子雖然瘦,但骨架子大,是個乾活的料,最重要的是,眼裡有股不摻假的實在勁兒。
“不急。”林衛國指了指炕邊的矮凳,“坐下說。”
王二柱受寵若驚,連忙把兔子放在門後,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,腰桿挺得筆直,像是在聽村長訓話。
“我讓你和趙叔去下套子,不是為了抓兔子麅子。”林衛國盯著他的眼睛,聲音恢複了些力道,“咱村現在不缺那幾口肉。我要你們下的,是看家的套子。”
“看家?”王二柱更迷糊了,套子還能看家?
“對。”林衛國身體微微前傾,這個動作讓他扯動了傷口,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,“咱村三麵環山,隻有東、西、北三個方向有路能進來。東邊是通往鎮上的大路,西邊是去老林子的獵道,北邊那條,是早年伐木隊留下來的,現在基本冇人走了。”
他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但王二柱卻聽得屏住了呼吸。這些路,他天天走,卻從冇像林衛國這樣,在腦子裡畫出一張圖來。
“東邊大路不用管,人來人往,下套子容易誤傷自己人。”林衛國伸出兩根手指,“重點是西邊和北邊。特彆是北邊那條伐木道,必須給我看死了。”
“衛國哥,咋看?”
“套子,要改。”林衛國拿起炕上林衛紅給他當枕頭的一卷舊布,扯下一根線頭,“你過來。”
王二柱連忙湊了過去。
林衛國用那根線頭,在炕蓆上飛快地打了一個活結。“這是普通的兔子套,繩圈勒緊了,就死了,對吧?”
王二柱點頭。
林衛國的另一隻手,在線圈裡又穿插了幾下,做了一個極其巧妙的改動。“你看這裡,”他指著繩結的一個節點,“多加一個反向的扣。這樣,套子收緊到一定程度,這個扣就會卡住,繩圈不會再繼續縮小。”
他演示了一下,那繩圈果然在收緊到拳頭大小時,就停住了。
“這……”王二柱瞪大了眼睛,這手法他聞所未聞。
“這個尺寸,套不住兔子,也勒不死麅子。但人要是踩進去,一掙紮,就會被絆個結結實實。摔一跤,死不了,但足夠讓他喊出聲來。”
林衛國又拿起一根小木棍。“除了這種絆馬索,還要做另一種。”
他在炕蓆上畫著,“找幾根手指粗的乾樹枝,捆在一起。用藤條吊在路邊的大樹上,離地一人高。再用一根細繩,一頭連著這捆樹枝,另一頭繃在路麵上,做成絆索。人一過去,繩子被絆動,那捆樹枝掉下來,砸在地上或者旁邊的石頭上,‘嘩啦’一聲,幾裡地外都能聽見。”
王二柱聽得目瞪口呆,他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,正在他麵前緩緩打開。原來陷阱還能這麼用,不是為了殺戮,而是為了……示警。
“記住,這些套子,不能下在野獸常走的小道上,要下在人走出來的大路上。”林衛國加重了語氣,“而且,要做記號。每下一個套子,就在旁邊最近的一棵樹上,用刀刻一個淺淺的叉。隻有咱自己人,看得懂。”
“衛國哥,我記住了!”王二柱用力點頭,他感覺自己的心都在“怦怦”直跳。這已經不是打獵了,這是在排兵佈陣。
“去吧。”林衛國靠回炕頭,閉上了眼,“找趙叔一起,天黑前,我要聽到信兒。”
王二柱像領了軍令的兵,猛地站起身,拎起兔子,轉身就衝了出去,連句客套話都忘了說。
屋子裡又恢複了安靜。
林衛紅看著哥哥,眼神複雜。她覺得自己的哥哥,自從上次從山裡回來,就變得越來越陌生,也越來越……讓人安心。他好像什麼都知道,什麼都算得到,就像戲文裡那些運籌帷幄的軍師。
“哥,你為啥要這麼做?”她還是忍不住問了,“是怕……怕有狼群進村嗎?”
林衛國睜開眼,看著妹妹那雙清澈又擔憂的眼睛,冇有直接回答。
他隻是淡淡地說:“把家裡的門關好,不是因為外麵一定有狼,而是為了讓自己能睡個安穩覺。”
林衛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一下午,林衛國都在閉目養神。兔肉的能量,在他體內緩緩地流淌,修複著每一處損傷。他能感覺到,身體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複著。
傍晚時分,趙老四和王二柱回來了。
兩人身上都沾滿了雪和泥,臉上卻帶著一股子興奮。
“衛國,都弄好了。”趙老四一進屋就說,他看林衛國的眼神,已經帶上了幾分敬佩,“西邊獵道三處,北邊伐木道五處,全是你說的法子。那幾個地方,刁鑽得很,要不是熟門熟路,天王老子也想不到會有人在那兒設防。”
王二柱在旁邊補充道:“趙叔還帶我砍了些乾透的白樺樹皮,捲成筒,藏在套子旁邊。萬一有事,點著了,那煙又黑又大,白天也能當信號。”
林衛國聞言,不由得多看了王二柱一眼。這小子,會舉一反三,是塊好料。
“辛苦了。”林衛國點了點頭,“這事,除了咱們三個,不要跟第四個人說。”
“放心!”趙老四和王二柱異口同聲地保證。
打發走兩人,林衛國的心,纔算真正落回了肚子裡。這八處不起眼的預警陷阱,就像他伸出去的八根觸角,將靠山屯這個小小的家,牢牢地護了起來。
他不知道危險什麼時候會來,會以什麼方式來。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不會再像上次那樣,被動地捱打。
夜色漸深,風雪似乎小了一些。
林衛國喝完第二碗兔肉湯,感覺身上已經暖和得有些燥熱。他讓林衛紅扶著,第一次坐到了炕沿上,雙腳落了地。
雖然還使不上什麼力氣,但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,讓他心安。
就在這時,一陣細微的、不同於風雪的聲音,從村東頭大路的方向,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。
“叮鈴……叮鈴鈴……”
是爬犁上掛著的鈴鐺聲。
聲音很清脆,在寂靜的雪夜裡,傳得很遠。而且,那不是一架爬犁的聲音,聽起來,至少有兩三架。
林衛國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扶著炕沿,慢慢站了起來。這個動作,讓他的身體晃了晃,左臂的傷口傳來一陣劇痛。
但他站住了。
他走到窗邊,撥開窗紙上的一點縫隙,朝外望去。
隻見遠處黑暗的雪地裡,幾點昏黃的燈光,正由遠及近,朝著靠山屯的方向,快速移動過來。
王振國,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