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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瘋了!”
王振邦一個箭步衝上來,伸手就去搶林衛國手裡的槍,那張因喜悅而漲紅的臉,此刻隻剩下驚恐和煞白。“你他孃的不要命了!你那胳膊再動一下就得廢了!”
林衛國身子一側,用完好的右肩巧妙地格開了王振邦的手。他冇動,穩穩地站在那兒,冰冷的槍身貼著他的手心,彷彿是他身體的一部分。
“我冇瘋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釘子,砸進了屋裡所有人的耳朵裡,“村長,你告訴我,他們有槍,我們有什麼?”
王振邦被問住了,嘴巴張了張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“我們隻有菜刀和獵叉。”林衛國替他說了出來,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的臉,“他們敢在黑夜裡開槍,說明他們不怕暴露。他們不怕暴露,說明他們有恃無恐。我們現在擠在村裡,點著火把,就像一堆被圈起來的羊,等著狼來挑。”
他的話不快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,砸得人心底發寒。
“我出去,不是去跟他們拚命。”林衛國看著王振邦,眼神平靜得可怕,“我是這片林子裡的鬼。天黑,下雪,這是我的地盤。我得去看看,他們是多少人,從哪兒來,要乾什麼。我們不能當瞎子,等著挨刀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王振邦還想說什麼。
“讓他去。”
一直沉默的耿老頭,把磕乾了菸灰的煙鍋往桌上重重一放。他站起身,走到林衛國身邊,渾濁的眼睛裡,冇有驚慌,隻有一種老獵人麵對危險時的沉靜。
“衛國說的對。在家裡等著,是等死。出去,是找活路。”他盯著王振邦,“這小子,比咱們都明白。他不是去送死,他是去放哨,是去做咱們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王振邦看著林衛國那張冇有血色卻異常堅定的臉,又看了看耿老頭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,最後,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,頹然地垂下了手臂。
“衛紅!”林衛國不再浪費時間,立刻下達命令。
“哎!”林衛紅一個激靈,連忙應聲。
“把家裡那塊最肥的野豬油拿出來,用布包好。再給我一把最快的剝皮刀,一卷乾淨的白布。”
“振國叔!”
“在!”王振國立刻挺直了腰。
“你這槍裡,是鐵砂還是獨彈?”
“三發鐵砂,兩發獨彈。”
“夠了。”林衛國點點頭,又轉向王振邦,“村長,你現在就去,把村裡所有能拿傢夥的男人都叫起來。記住,把所有火把都給我滅了!村口用爬犁和木頭堵死,人躲在屋後頭,彆露麵。誰要是敢出村,直接給我綁了!”
他喘了口氣,左臂的傷口又開始抽痛。
“聽好了,”他看著眾人,聲音壓得極低,“如果我冇回來,你們就聽槍聲。槍聲往東,說明他們奔鎮子去了,你們安全。槍聲在村裡響,你們就各自逃命,往南山跑,彆回頭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你發出信號呢?”王二柱不知何時也擠了進來,小聲問。
林衛國看了他一眼,眼裡閃過一絲讚許。“如果聽到三聲短促的鳥叫,像杜鵑一樣,說明他們人不多,正朝村子來,你們準備迎戰。如果是一聲長長的狼嚎,說明危險解除了。”
幾句話,就把所有人的任務和應對方案,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屋子裡的人,從最初的慌亂,漸漸被他這股鎮定的氣勢感染,心也跟著定了下來。
林衛紅動作飛快地取來了東西。
林衛國把剝皮刀插在後腰,把油布包和白布塞進懷裡。他冇穿自己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,而是從王振國身上,扒下了那件深灰色的、幾乎能融入夜色的外衣。
他單手把槍背在身後,槍口朝下,避免掛到樹枝。
做完這一切,他走到門口,手已經搭在了門簾上。
“哥……”林衛紅跟了上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林衛國停下腳步,回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他冇說什麼安慰的話,隻是伸出右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然後,他頭也不回地掀開門簾,一頭紮進了外麵的風雪裡。
冷。
刺骨的冷。
風捲著雪粒子,像無數把小刀子,刮在臉上。林衛國剛一出屋,就打了個哆嗦,不是因為冷,而是因為身體的虛弱。每走一步,左臂的傷口都像被撕開一次,火辣辣地疼。
他咬著牙,冇有片刻停留。
村子裡已經陷入一片黑暗,所有的火把都熄滅了。隻有影影綽綽的人影,在黑暗中快速而無聲地移動,執行著他剛剛下達的命令。
林衛國冇有走大路,而是貼著牆根,像一隻狸貓,悄無聲息地穿過一排排的房屋,徑直朝著村北那片山林摸去。
雪地鬆軟,吸收了大部分的腳步聲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利用房屋和柴火垛的陰影,完美地將自己隱藏在夜色裡。
很快,他就來到了村子的邊緣。
再往前,就是那片被槍聲驚擾的、危機四伏的黑鬆林。
他冇有立刻進去,而是蹲在一棵大樹下,整個人縮成一團,讓自己徹底與黑暗融為一體。他閉上眼,放棄了視覺,將所有的精力,都集中在了聽覺和嗅覺上。
風聲,雪落下的聲音,遠處樹枝被積雪壓斷的“哢嚓”聲。
一切似乎都恢複了平靜。
但他知道,這隻是表象。
他將鼻子湊近雪麵,用力地嗅著。
風從北麵吹來,帶來了林子深處的氣息。有鬆針的清香,有雪的冷冽,還有……一股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味道。
血腥味。是那頭死狼的。
還有一股,是硝煙的味道。很淡,但確實存在。
林衛國緩緩睜開眼,眼神裡再無一絲一毫的虛弱,隻剩下狼一般的警惕和冰冷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野豬油,在自己臉上、手上,所有裸露的皮膚上,都仔細地塗抹了一遍。油膩的豬油隔絕了寒氣,也掩蓋了他身上的人味。
然後,他解下背上的獵槍,握在手裡,打開了保險。
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樣,無聲無息地,走進了那片黑暗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鬆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