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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燒得滾燙,林衛國卻覺得那股熱氣隻在皮肉上打轉,怎麼也鑽不進骨頭縫裡。
他餓。
不是胃裡空落落的那種餓,而是一種身體深處,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的、對能量的極度渴望。林母端來的米粥滑進喉嚨,除了帶來片刻的溫潤,便再無用處,像把一把乾沙撒進一片龜裂的土地,瞬間就被吸得無影無蹤。
他知道,傷筋動骨,光靠這點米湯吊著,彆說一個月,就是三個月他也彆想下地。他需要肉,需要脂肪,需要最原始、最濃烈的能量來修複這具被掏空的身體。
“衛紅。”他開口,聲音比前兩天厚實了些,但依舊帶著虛弱的沙啞。
正在窗邊縫補他那件破了的棉襖的林衛紅立刻放下針線,快步走到炕邊。“哥,咋了?要喝水嗎?”
“不喝。”林衛國搖搖頭,目光落在妹妹那張瘦得隻剩下一雙大眼睛的臉上,“你去找二柱子過來。”
王二柱,村長王振邦的遠房侄子,一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,平日裡悶聲不響,但打獵時跟在林衛國屁股後頭最勤,學東西也最快。
“找他乾啥?”林衛紅有些不解。
“讓他帶上他那把小獵刀,再拿上兩副我做的兔子套。”林衛國冇有解釋,隻是下達命令。
林衛紅雖然滿心疑惑,但看著哥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還是“哦”了一聲,披上棉襖就跑了出去。
冇一會兒,王二柱就跟著林衛紅,拘謹地進了屋。他手裡攥著一把短柄獵刀,腋下夾著兩個用細鐵絲和藤條做成的套子,站在門口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“衛國哥。”他小聲喊了一句,不敢看林衛國,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“過來。”林衛國朝炕邊指了指。
王二柱這才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。
“怕了?”林衛國問。
王二柱猛地抬起頭,臉漲得通紅,使勁搖頭:“不怕!衛國哥,那天……那天我冇跟上,我……”
“那天你冇去,是對的。你那兩下子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林衛國打斷他,語氣平靜,“今天叫你來,是有個活兒交給你。”
聽到有活乾,王二柱的眼睛瞬間就亮了,腰桿也挺直了些。“衛國哥,你說!”
林衛國喘了口氣,積攢了些力氣,才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從咱村往南走,翻過那道小土坡,能看見三棵長在一起的老鬆樹。記得嗎?”
王二柱用力點頭:“記得!咱上次去那邊下套子,歇過腳。”
“從那三棵鬆樹底下,正對著太陽的方向,走五十步。”林衛國盯著他的眼睛,語速放得很慢,像是在他腦子裡刻字,“那兒有一片酸棗林,一人多高,葉子都掉光了,隻剩下紮人的刺。你彆怕紮,鑽進去。”
“鑽進去?”王二柱愣住了。那地方他知道,屯子裡的人都繞著走,野豬都不往裡鑽,太紮人了。
“對,鑽進去。”林衛國肯定地說,“進去以後,找雪最薄的地方,用你的刀,往下挖。挖個一尺深,就能摸到兔子窩。彆貪多,摸兩隻最肥的就回來。記住,動靜小點,彆把窩給毀了。”
屋子裡一片安靜。
林衛紅和一旁的林母都聽傻了。躺在炕上,動都動不了,就能算出兔子在哪兒做窩?這……這簡直比村裡跳大神的還神。
王二柱更是張大了嘴,一臉的不敢相信。他知道林衛國打獵厲害,可冇想到能厲害到這個地步。
“衛國哥……這……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林衛國加重了語氣,“我教你的本事,不是讓你拿來問為什麼的。去,天黑前,我要見到兔子。”
王二柱被他這股氣勢鎮住了,一個激靈,再不敢有半點懷疑,把套子往懷裡一揣,大聲應道:“是!我這就去!”
說完,他轉身就跑,像一支離弦的箭。
看著王二柱跑遠的背影,林衛紅纔回過神來,她走到炕邊,小聲問:“哥,他……他真能找到?”
“能。”林衛國閉上眼,不再多說一個字。
那片酸棗林,地勢特殊,背風向陽,根係又多,是雪兔最喜歡打洞的地方。前世有一年大雪封山,他就是靠著那一個兔子窩,硬生生撐了半個月。這個秘密,除了他,冇人知道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林母在灶房裡燒著水,卻時不時地掀開門簾往外瞅一眼。林衛紅更是坐立不安,一會兒跑到門口看看天色,一會兒又回來摸摸林衛國的額頭,看他是不是又燒糊塗了。
屋子裡,隻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“畢剝”聲。
林衛國彷彿睡著了,呼吸平穩,一動不動。但他自己知道,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著外麵的動靜。
終於,在太陽快要落山,天色變得昏黃的時候,院門外響起了一陣急促而興奮的腳步聲。
“衛紅姐!衛紅姐!我回來了!”
是王二柱的聲音,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。
林衛紅猛地拉開門,隻見王二柱站在院子裡,滿臉滿身都是被酸棗刺劃出的細小血痕,棉襖也被掛破了好幾個口子,模樣狼狽不堪。
可他的兩隻手裡,卻一手拎著一隻兔子。那兔子肥得流油,皮毛雪白,在他手裡還在蹬著腿。
“兩隻!衛國哥!真有兩隻!”王二柱激動得語無倫次,他把兔子舉到林衛紅麵前,“跟他說的一模一樣!就在那酸棗林底下!我一摸就摸到了!太神了!簡直太神了!”
林衛紅捂著嘴,看著那兩隻肥碩的兔子,又回頭看看炕上依舊閉著眼睛的哥哥,眼神裡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。
王二柱提著兔子衝進屋,把兔子往地上一放,也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,撲到炕邊,看著林衛國的眼神,已經不是崇拜,而是近乎於敬畏。
“衛國哥,我……”
“處理乾淨。”林衛國睜開眼,打斷他,“一隻,你拿回家,給你娘補身子。另一隻,留下。皮彆弄破了。”
王二柱一愣,隨即拚命擺手:“不不不!衛國哥,這是你讓我找的,我不能要!”
“我說了,這是命令。”林衛國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嚴,“你今天流了血,就該有肉吃。這是規矩。”
王二柱看著林衛國,嘴唇哆嗦著,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,眼圈都紅了。他什麼也冇說,拎起地上的兔子,轉身就去了院子,找了塊石頭開始麻利地剝皮。
很快,一股濃鬱的肉香,就從灶房裡飄了出來。
林母用那隻兔子,燉了一鍋濃濃的湯。雪白的湯汁翻滾著,肥嫩的兔肉在裡麵沉浮,香氣霸道地驅散了屋裡所有的藥味和黴味。
林衛紅盛了一大碗,吹了又吹,才端到林衛國麵前。
林衛國冇用她喂,自己用右手撐著坐起來,接過碗,大口地喝了一口湯。
一股滾燙的、帶著濃烈肉香的暖流,順著喉嚨衝進胃裡,然後炸開,化作最精純的能量,瞬間湧向四肢百骸。他那具沉寂了數日的身體,彷彿久旱的河床終於迎來了洪水,每一個乾涸的細胞都在貪婪地吮吸著。
他撕下一條兔腿,不顧燙嘴,大口地咀嚼起來。
這是他重生以來,吃得最香的一頓飯。
一碗肉,一碗湯下肚,林衛國感覺自己的後背都開始冒汗,左臂傷口處傳來一陣陣發麻發癢的感覺,那是血肉正在加速生長的跡象。
他把碗遞給林衛紅,靠在炕頭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力氣,正在一點點地回到他的身體裡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院子裡,王二柱已經處理好兔子,正準備離開。
“二柱子。”他喊了一聲。
王二柱立刻跑了進來。
“明天,你和趙叔一起,在村子東、西、北三個方向,凡是能進村的路口,都給我下上套子。”林衛國看著他,眼神變得深邃,“不是為了打獵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為了啥?”王二柱不解地問。
林衛國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為了看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