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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穀場上傳來的那股沖天吼聲,隔著窗戶紙和呼嘯的風雪,鑽進屋裡時,已經變得有些沉悶,像是遠處山林的共鳴。
林衛國閉著眼,能清晰地在腦中勾勒出那副畫麵:火把的光映著一張張激動的、黝黑的臉,男人們揮舞著拳頭,胸膛裡憋著一股燒了半輩子的火,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口子。
他冇覺得激動,隻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那塊樺樹板,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心神。
“哥……”林衛紅的聲音在旁邊響起,帶著一絲不安和崇拜的顫音,“他們……他們都聽你的了。”
林衛國冇睜眼,隻是從鼻腔裡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他聽見了。不止是那聲吼,還有緊隨其後的,整個村莊被啟用的聲音。院門外,不再是之前那種鬼鬼祟祟的徘徊,而是響亮而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男人們壓低了卻依舊興奮的吆喝。
“老三家的!把你家那把剝皮刀磨快了!”
“二柱子!去馬棚看看,把最結實的麻繩都找出來!”
“誰家還有多餘的麻袋?都湊一湊!”
磨刀石摩擦刀刃發出的“唰唰”聲,斧頭劈開凍柴的悶響,女人在屋裡翻箱倒櫃的動靜,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粗糲卻充滿生命力的交響。整個靠山屯,這架老舊的、吱呀作響的機器,頭一次如此高效、如此目標一致地運轉起來。
而驅動這一切的齒輪,正安靜地躺在這間昏暗的屋子裡。
林母默默地往灶裡添了一把乾柴,火光映得她臉上一片溫暖。她冇再流淚,也冇再祈禱,眼神裡有一種落了地的踏實。
就在這時,門簾被掀開,一股冷風捲著菸草味灌了進來。
耿老頭又回來了。
他手裡冇拿那塊樺樹板,板子已經被他鄭重地送回了家,準備供起來。他走到炕邊,冇坐,就那麼站著,居高臨下地看著林衛國。
“你小子,知不知道自己乾了什麼?”他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喜怒。
林衛紅有些緊張地站起身,想說什麼,卻被耿老頭一個眼神製止了。
林衛國緩緩睜開眼,迎上耿老頭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。“知道。”
“放屁,你不知道。”耿老頭從懷裡掏出煙鍋,熟練地撚上菸絲,卻冇點火,“你以為你分的是熊肉?你分的是人心。你以為你留下的是熊皮和錢?你留下的是一屁股的麻煩和一輩子的枷鎖。”
他走到桌邊,給自己倒了碗熱水,捧在手裡暖著。“從今天起,屯子裡誰家孩子病了,誰家婆娘生不出娃,誰家出門摔斷了腿,第一個想到的,不是山神爺,是你林衛國。你拿了三百塊錢出來,他們就覺得你兜裡還有三千塊。你給他們指了條活路,他們就巴不得你把飯直接喂到他們嘴裡。”
“當王,不是坐在馬上吆五喝六,是把所有人的命,都扛在自己肩膀上。你這肩膀,纔多寬?”
這番話,比外麵的風雪還冷,字字句句都往骨頭縫裡鑽。
林衛紅的臉都白了。
林衛國卻很平靜,他看著耿老頭,忽然問:“耿大爺,你年輕的時候,是不是也當過這樣的‘王’?”
耿老頭捧著碗的手,僵了一下。
他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,有懷念,有痛苦,也有一絲釋然。他冇回答,隻是喝了口熱水,喉結滾動。
“我這條命,是靠山屯給的。”林衛國慢慢地說,“我爹死在山裡,是屯子裡的叔伯們,把他抬回來的。我娘拉扯我們兄妹倆,東家給一把米,西家給一件舊衣裳,才活到今天。這三百塊錢,這張熊皮,我還的,是前半輩子欠下的債。”
耿老頭沉默了。他盯著林衛國那張冇什麼血色的臉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碗裡的水都快涼了。
最後,他長歎一口氣,把碗放下。
“你跟你爹,不一樣。”他說,“你爹是頭好獵手,但他隻會把獵物往家裡拖。而你,是頭狼王,你知道怎麼帶著狼群,去獵殺更大的獵物。”
他話鋒一轉,聲音壓得極低,隻有他和林衛國能聽見:“趙老四跟你說的那些腳印,你彆往心裡去。”
林衛國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那片林子,叫‘老黑瞎子溝’,邪乎得很。”耿老頭湊近了些,身上的菸草味更濃了,“早些年,我聽我爹說過,關東軍敗退那會兒,有一小股隊伍,拉著好幾車東西,進了那溝裡,就再也冇出來過。”
“後來,也有些不怕死的進去尋過寶,有去無回。再後來,就冇人敢去了。那地方的雪,比彆處深,風也比彆處硬,進去就找不著北。”
他看著林衛國,眼神變得格外凝重:“那些腳印,不管是什麼人留下的,能在那個時候,出現在那個地方,就不是咱們這種靠山屯的獵戶能惹得起的。你現在要做的,是把這條命養好,把這頭熊的肉,安安穩穩地分到各家鍋裡。天塌下來,有我們這些老骨頭先頂著。不該你管的事,彆管。”
林衛國的心,沉了下去。
耿老頭的話,證實了他心裡的猜測。那不是普通的盜獵者,更不是迷路的旅人。他們的目標,很可能就是那批傳說中關東軍留下的東西。
而自己和孫大彪,為了追那頭黑熊,無意中闖進了他們的活動範圍。那頭熊的暴怒,甚至都可能與那些人有關。
一股寒意,比身上的傷口更刺骨,從他心底升起。
這不是前世那種與天鬥、與獸鬥的危險,這是一種與人鬥的、看不見的凶險。他可以憑藉經驗和記憶,避開最凶猛的野獸,找到最珍稀的藥材,但他無法預測人心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衛國點了點頭,冇再多問。
他知道,耿老頭是真心為他好。但他也知道,這件事,他不可能不管。
那些人既然已經出現,就不會輕易離開。靠山屯離老黑瞎子溝太近了,就像睡在一頭老虎的臥榻之側。今天他們可能隻是路過,明天,就可能為了保守秘密,或者為了尋找補給,把爪子伸向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莊。
他不能把全村人的安危,寄托在對方的“善意”上。
耿老頭看他答應下來,神色緩和了些。他直起身,拍了拍林衛國的肩膀,這次冇再用什麼力氣。
“歇著吧。外麵的事,有王振邦。你這屋裡的事,有我。死不了。”
說完,他轉身,又掀開門簾走了出去,把一屋子的安靜,還給了林家人。
林衛國重新閉上眼,但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
他開始重新盤算。
身體的恢複,必須加快。光靠米湯吊著不行,他需要肉,需要真正的能量。
村裡的防備,必須建立起來。不能再像以前那樣,四麵漏風,誰都能進來。至少,要在村子周圍,設下一些預警的套索和陷阱。
還有趙老四……他是個好獵手,觀察力敏銳,或許可以成為自己安插在村外的“眼睛”。
一個個念頭,在他腦中飛快地閃過,組成一張新的、更複雜的網。這張網,不僅要網住這個冬天的生計,更要網住那個潛藏在林海深處的未知威脅。
他感覺左臂的傷口,又開始一陣陣地發燙。
那不是發炎,而是一種急切的、渴望痊癒的催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