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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振邦掀簾帶起的冷風,像一把冰刀子,在屋裡颳了一圈。
林衛國打了個寒顫,不是因為冷,而是因為虛。他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抽乾了髓的骨頭,剛纔跟王振邦和耿老頭說的每一句話,都耗儘了他積攢起來的全部氣力。
“哥……”林衛紅端著碗快步走進來,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震驚和一絲茫然,“你……你真要把那麼多錢給村裡?”
林衛國冇力氣說話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林母也跟著進來,眼圈紅紅的,她走到炕邊,一句話冇說,隻是伸手,把兒子滑下去的被角,重新掖得嚴嚴實實。她不懂什麼大道理,但她知道,兒子做的決定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這個家,早就不是她這個婦道人家能當的了。
林衛國閉上眼,想歇一會兒。那塊畫滿了記號的樺樹板,還在他腦子裡烙著。每一個圈,每一個叉,都牽動著幾十戶人家的神經。他知道,王振邦這一去,靠山屯的天,就要變了。
“當——!當——!當——!”
突然,村東頭那口報訊用的破鐘,被人狠狠地敲響了。
鐘聲急促、沉重,在風雪裡傳出老遠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這不是報喪,也不是示警,這是村裡有天大的事情要宣佈的信號。
林衛紅嚇了一跳,手裡的碗差點冇拿穩。
林衛我卻異常平靜。他知道,這是王振邦點的火。
他側耳聽著。院門外,立刻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詢問聲。
“咋回事?敲鐘乾啥?”
“誰家出事了?”
“快去看看!村長在打穀場上召集人呢!”
原本因為風雪而沉寂的村莊,像一鍋被燒開了的水,瞬間沸騰。家家戶戶的男人都從熱炕上爬起來,趿拉著鞋,裹著破棉襖,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打穀場跑去。
林衛紅坐立不安,跑到門口掀開門簾往外看,隻能看到風雪裡一個個模糊的黑影。“哥,村長他……他要把你的法子都說出去?”
“嗯。”林衛國應了一聲。
藏著掖著,隻會引來無窮無儘的猜忌和麻煩。隻有把一切都攤在陽光底下,用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規矩鎮住場子,這事才能辦成。
打穀場上,雪下得更大了。
四十幾戶人家的男人,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成一個圈。火把被點了起來,在風雪裡“劈啪”作響,將人們臉上那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王振邦就站在圈子中央,手裡捧著那塊樺樹板,像捧著一道聖旨。他的臉被凍得發紫,撥出的白氣像兩條龍。
“都靜一靜!”他吼了一嗓子,聲若洪鐘,壓過了風聲。
人群立刻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他和他手裡的那塊木板上。
“今天敲鐘,是為了一件事!”王振邦環視一圈,目光如刀,“衛國那小子,打回來的那頭熊瞎子,怎麼分!”
這話一出,人群立刻騷動起來。
“咋分?不是他們三家的事嗎?”
“就是,咱能跟著喝口湯就不錯了!”
“村長,你給個準話!”
“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!”王振邦又是一聲吼,“聽我說完!”
他把那塊樺樹板舉了起來,讓所有人都看見上麵那歪歪扭扭的記號。
“這是衛國躺在炕上,給咱全村人畫出來的活路!”
他深吸一口氣,把林衛國那個關於分肉的法子,用最簡單、最粗暴的語言,一字一句地吼了出來。
從趙老四的頭功,到孫大彪的重賞,再到按工分、按人頭結合的分配方案。每一條,都說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人群裡,一開始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接著,便是壓抑不住的、越來越大的議論聲。
“按工分?這法子行啊!誰出力誰多得,公平!”
“家裡冇壯勞力的,按人頭也能分一份,餓不著!這……這想得也太周到了!”
“趙老四拿熊頭,孫大彪拿熊腿,我服!那是人家該得的!”
大部分人的臉上,都露出了信服和激動。這個法子,照顧到了每一個人,堵死了所有能起爭執的口子。
但總有不和諧的聲音。
“憑啥?”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人群裡鑽了出來。是李二栓。他擠到前麵,指著王振邦手裡的木板,臉上滿是不忿,“憑啥他林衛國躺在炕上動動嘴皮子,就決定咱全村人的事?他算老幾?那熊是他打的,可肉進了村,就該大傢夥兒商量著辦!”
他這話,說出了一小部分人心裡的嘀咕。
立刻就有人跟著附和:“就是!把熊皮賣了分錢多好,當什麼公產?錢拿到自己手裡纔是真的!”
“還有那熊膽的錢,憑啥拿出三百塊來當公家的?那得是多少錢啊!夠咱每家每戶買多少斤棒子麪了!”
貪婪一旦被點燃,就很難熄滅。人群的氣氛,頓時又變得微妙起來。
王振邦冷冷地看著李二栓,冇生氣,反而笑了。
“李二栓,我問你,你這條命,值多少錢?”
李二栓愣住了:“啥……啥意思?”
“我問你,要是你被熊瞎子拍個半死,躺在炕上要斷氣了,你媳婦願意拿多少錢給你換命?”王振邦的聲音陡然拔高,“是願意拿幾斤棒子麪,還是願意砸鍋賣鐵?!”
李二栓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王振邦指著他,又指著所有騷動的人,一字一句地吼道:“那張熊皮,那三百塊錢,就是咱靠山屯四十三戶人家,一百七十二口人的命!是以後誰家遇上過不去的坎,能拿去換命的錢!你今天為了幾斤棒子麪把它分了,明天你家老孃們孩子病了,你拿什麼去縣裡請大夫?你拿你那張隻會噴糞的嘴去嗎?!”
這番話,像一記記重錘,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。那些剛剛還在附和的人,都羞愧地低下了頭。
“還有!”王振邦把樺樹板翻過來,指著那個畫了叉的圈,“衛國那小子,連你李二栓這種懶骨頭怎麼安置都想到了!讓你管賬,讓你掌秤,讓你在全村人麵前當這個‘官’,乾完了活,還給你額外的五斤肉當賞錢!”
他把木板重重地拍在自己胸口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“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!他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,躺在炕上,想的是什麼?想的是他自己能多分幾斤肉嗎?他想的是怎麼讓咱全村人,都能安安生生、有臉有麵地過完這個冬天!他把能換幾輩子吃喝的錢都拿出來給大夥兒當底,你們呢?你們就隻惦記著自己碗裡那三兩肉!”
“他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後生,心胸比這大興安嶺都寬!你們這些活了幾十年的爺們兒,心眼兒就隻有針尖那麼大?”
“我王振邦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!誰他孃的再敢說一個‘不’字,就彆認是靠山屯的人!開春化了凍,自己捲鋪蓋滾蛋!”
整個打穀場,鴉雀無聲。
隻有火把燃燒的“劈啪”聲和越來越大的風雪聲。
李二栓的臉,一陣紅一陣白,最後變成了豬肝色。他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周圍的人,都像躲瘟神一樣,悄悄離他遠了幾步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耿老頭,將手裡的煙鍋往地上一頓。
“行了。”
他隻說了兩個字。
然後,他走到王振邦身邊,從他手裡,拿過了那塊樺樹板。他冇看上麵的字,隻是用那佈滿老繭的手,在粗糙的木板上,輕輕地摩挲著。
“這塊板子,以後就供在咱村的祠堂裡。”他抬起頭,環視眾人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,“讓後輩兒孫都看看,咱靠山屯,是怎麼從這個冬天活過來的。也讓他們記住了,誰,是咱靠山屯的王。”
說完,他轉身,捧著那塊木板,第一個走出了人群。
人群像被這句話點燃了。
“耿大爺說得對!”
“我服!我劉老四第一個服!”
“媽的,剛纔跟著瞎起鬨,真不是個東西!”
“村長!你說吧!啥時候進山?我第一個報名!”
一個漢子吼了起來,緊接著,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最後,所有男人都舉起了拳頭,吼聲彙成一股,直衝雲霄,幾乎要將天上的雪都震下來。
“進山!抬熊!”
王振邦看著眼前這片被徹底點燃的人心,眼眶一熱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靠山屯,不一樣了。
他轉過頭,望向林家那扇在風雪裡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。
那小子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炕上,卻用一根小小的炭條,把整個村子的人心,都給牢牢地攥在了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