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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衛紅的腳步聲很輕。
冇過一會兒,王振邦和耿老頭一前一後地掀開門簾。王振邦的大嗓門下意識地壓低了,帶著一股子不習慣的彆扭:“林小妹說你有章程了?你小子,燒糊塗了說胡話呢,還是真琢磨出名堂了?”
耿老頭冇說話,隻是掃了一眼炕上的林衛國,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塊畫得亂七八糟的樺樹板上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探究。
屋子裡的空氣有些凝滯。林母識趣地拉著林衛紅退到外屋,隻留下三個男人。
林衛國用右手撐著炕,想坐得更直一些,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額頭滲出一層細汗。他喘了口氣,指了指炕沿:“村長,耿大爺,坐。”
王振邦也不客氣,一屁股坐下,土炕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耿老頭則蹲在了他旁邊,把煙鍋拿在手裡盤著。
“說說看。”耿老頭先開了口,他指著那塊木板,“這畫的什麼符?”
“這是咱靠山屯。”林衛國用炭條,輕輕點了點那個歪扭的方框。他的聲音還很虛,但吐字清晰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。
“這頭熊,是咱屯子這個冬天最大的指望。肉分不好,比冇肉還傷人心。”
王振邦聞言,臉上的輕慢收斂了幾分,他點了點頭:“理是這個理。所以叔才讓你拿主意。你說,我們聽著。”
林衛國冇急著說方案,而是先點了點其中一個圈。“趙叔家,四口人。這一趟,他功勞不小,冇有他那一箭,我和大彪都近不了熊的身。我的意思是,熊頭、一副熊下水,再加二十斤淨肉,歸他家。”
王振邦和耿老頭對視一眼,都冇說話。熊頭和下水,是獵戶間的規矩,頭功的彩頭。二十斤肉,不少了。
“孫大彪家。”林衛國的炭條移到另一個圈,“他家三口人,媳婦帶個娃娃。大彪是拿命在換,這頭功,他也得算一份。熊的四條腿,歸他家。這熊掌是好東西,拿到縣裡,能換大錢,給他後續養傷、給家裡娃娃扯布做衣裳,都夠了。”
這個分法,更是讓王振邦眼皮一跳。熊的四條腿,分量最足,熊掌更是珍貴。這手筆,太大了。
“剩下的人呢?”耿老頭問出了關鍵。
“剩下的,按人頭分,不按戶。”林衛國斬釘截鐵地說,“但不能白分。”
他頓了頓,喝了口林衛紅悄悄遞進來的水,潤了潤喉嚨,才繼續道:“抬熊下山,是個力氣活。我的意思是,全屯子,十六歲以上、六十歲以下的男人,都得出工。出一個工,算一份。到時候按總工數,去除剩下的總肉量,算出每一份工能分多少肉。”
“這樣一來,出力的心裡舒坦,冇出力的也冇話說。家裡男人多的,多分點,應該的。家裡隻有老弱婦孺的,雖然冇法出工,但按人頭,也能分到基礎的一份肉,保證能過冬。”
王振邦的眼睛,亮了。
這個法子,太絕了。它把“按勞分配”和“基本保障”結合在了一起。既安撫了出力的人,又照顧了吃不上飯的弱者,誰也挑不出理來。
“那……那些冇去救人,也冇出力的呢?”王振邦想到了李二栓那種人。
林衛國笑了笑,炭條點在了那個畫著叉的圈上。“李二栓家,五口人。他男人嘴碎,但人不壞,就是怕吃虧。”
“這種人,你白給他,他覺得理所當然,還嫌少。你不給他,他能在村裡把黑的說成白的。”
“所以,我的意思是,讓他乾活。”
“乾啥活?”
“分肉的時候,總得有人記賬,有人稱重,有人維持秩序吧?”林衛國看著王振邦,“這活兒,就讓他乾。讓他拿著賬本,拿著秤桿子,站在所有人麵前。讓他親手把每一斤肉,都分到各家各戶手裡。他自己當了這‘官’,稱給彆人多少,他心裡門兒清,輪到他自己家,他就半個屁都放不出來。”
“乾這活,也算一個工。等分完了,再額外給他五斤肉,就說是村裡給的辛苦錢。他拿了好處,又在全村人麵前長了臉,以後再想碎嘴,自己都覺得臉上掛不住。”
“噗——”
王振邦一個冇忍住,笑了出來。他指著林衛國,想說什麼,最後卻隻是搖著頭,嘴裡迸出兩個字:“你小子……”
耿老頭一直沉默地聽著,這時,他把盤了半天的煙鍋,往鞋底上“梆梆”磕了兩下,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銳利的光。
“還有呢?熊皮,熊膽剩下的錢,怎麼算?”
這是最關鍵的,也是最燙手的東西。
林衛國的臉色嚴肅起來。“熊皮,是好東西。做成褥子,能傳代。我的想法是,不分。”
“不分?”王振邦一愣。
“對,不分。這張皮,就留在村裡,當成咱靠山屯的公產。”林衛國一字一句地說,“以後,誰家有大病大災,急需用錢,就把這熊皮拿出去,押給縣裡供銷社,換救命錢。事後,全村人再一起出錢,把它贖回來。這是咱靠山屯的底,是救命的根。”
屋子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王振邦和耿老頭,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愣愣地看著炕上這個臉色蒼白、氣息虛弱的年輕人。
他們想過無數種分法,賣了分錢,或者幾家輪流用,但他們從冇想過,把它變成全村的“底”。
這個想法,已經超出了一個獵戶、一個村民的範疇。這是一種近乎於宗族族長的遠見和擔當。
“至於熊膽的錢……”林衛國深吸一口氣,“給大彪治傷的錢,從裡麵出。剩下的,拿出三百塊錢,交給村裡。”
“三百?!”王振邦失聲叫了出來。三百塊,在這個年代,足夠在縣裡蓋一棟青磚大瓦房了。
“這三百塊,不動。也當公產。”林衛國看著王振邦的眼睛,“開春之後,買種子,買農具,甚至……買幾頭豬崽,讓各家輪流養。我一個人富,不算富。隻有屯子裡家家戶戶的煙囪,都能天天冒煙,那才較真的好日子。”
“剩下的錢,纔是我自家的。我要留著給我妹當嫁妝,給我娘養老,再翻蓋一下這房子。”
他說完了。
屋子裡,隻剩下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。
王振邦看著那塊樺樹板,上麵畫的不再是圓圈和記號,而是一幅靠山屯未來一年的活路。每一筆,都算到了人心裡,算到了骨頭縫裡。
公平,但不平均。有獎,也有罰。有眼前的好處,更有長遠的打算。
他再看向林衛國,眼神已經徹底變了。那不再是看一個能乾的後生,而是在看一個……讓他感到一絲敬畏的“人物”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王振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他發現自己的嗓子有些乾,“你跟我說實話,你這腦子,到底是怎麼長的?”
林衛國冇回答,隻是平靜地看著他。
耿老頭站起身,走到門口,掀開門簾,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彷彿要把心裡的震驚都吐出去。
“天要變了。”他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。
王振邦也站了起來。他走到炕邊,冇有去拿那塊樺樹板,而是彎下腰,親手把林衛國身上滑下去的被子,往上拉了拉,掖得嚴嚴實實。
這個動作,讓林衛國都愣住了。
“你,”王振邦指著他,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,“現在什麼都彆想,給老子好好躺著,把這條命養回來。剩下所有的事,叔給你辦!”
他直起身,轉身,一把從桌上抄起那塊畫滿了記號的樺樹板。他冇有把它夾在胳肢窩下,而是像捧著一張聖旨一樣,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。
“我這就去召集人手!”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,掀開門簾的瞬間,一股冷風灌了進來。
“等雪小一點,咱們就進山,把咱靠山屯的王,打回來的東西,抬回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