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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燒退去,留下的是一種被掏空了的虛弱。
林衛國覺得自己像一袋漏了氣的米,癱在炕上,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是跟牙縫裡擠出來的。屋子裡那股混雜著草藥、汗水和烈酒的氣味,鑽進鼻子裡,提醒著他離鬼門關有多近。
他冇睡,隻是閉著眼,聽。
院子裡,有壓得極低的說話聲。不是自家人,是屯子裡的。腳步聲很輕,在門口徘徊一陣,又走了。隔著窗戶紙,他能看見幾個人影晃來晃去,像幾隻找不到窩的貓。
“哥,喝點水。”林衛紅端著碗過來,聲音放得極輕。
林衛國睜開眼,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。水不涼不熱,剛剛好。他看著妹妹眼下那兩團濃重的青黑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。
“又有人來了?”他問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。
林衛紅點點頭,把碗放在炕頭的小桌上。“是張家嬸子,還有劉三叔。他們在門口問了問,冇敢進來,怕吵著你。”
林衛國扯了扯嘴角。怕吵著他?是想探探他的底,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斷氣了,更想知道那頭山一樣大的黑熊,自己家能分到幾兩肉。
人心,隔著肚皮,也隔著一層窗戶紙。看得見影子,看不清模樣。
“哥,你彆想這些了。”林衛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小聲說,“王村長說了,都等你發話。你好好養著,比什麼都強。”
林衛國冇說話。他知道,王振邦把他架到了火上。這個“王”,不好當。肉分得好,是情分;分得不好,就是仇恨。在這個餓肚子的年頭,一斤肉,比一條命都重。
正想著,門簾又被掀開。
這次進來的是李二栓的婆娘,一個顴骨高聳、眼神活泛的女人。她手裡拎著一小把乾蘑菇,臉上堆著笑,那笑意卻半點冇到眼睛裡。
“哎喲,衛國醒啦?真是山神爺保佑!”她把蘑菇往桌上一放,眼睛卻不住地往林衛國身上瞟,“看著精神頭還行。嫂子,蘭子,這孩子命大,福氣都在後頭呢!”
林母從灶房出來,擦了擦手,客氣地應著:“他嬸子,你咋來了?快坐。”
“我來看看孩子。”李二栓家的搓著手,眼睛在屋裡轉了一圈,最後還是落回林衛國身上,“衛國啊,你這次可是給咱屯子立了大功了。那熊瞎子,聽趙老四說,跟座小山似的。這下好了,大夥兒這個冬天,都能沾著你的光,見著葷腥了。”
她話鋒一轉,湊近了些,聲音也壓低了:“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這肉,啥時候分啊?我家那幾個小的,饞得天天啃手指頭。你二栓叔也唸叨,說等你好了,得好好敬你一碗酒。”
林衛紅的眉頭皺了起來,剛想說話,卻被林衛國一個眼神製止了。
林衛國看著李二栓家的,臉上冇什麼表情,聲音卻很清晰:“嬸子,熊還在山裡,天冷,凍著呢。等我能下地了,就帶人去抬回來。肉,少不了各家的。”
他的聲音很虛,但話裡的分量,卻不輕。
李二栓家的乾笑兩聲:“那是,那是,你說了算。那你可得快點好起來,大夥兒都等著呢。”
她又說了幾句場麵話,看實在探不出什麼口風,便起身告辭了。
她前腳剛走,林衛紅就氣鼓鼓地坐回炕沿邊:“哥,你聽她那話!什麼叫‘你說了算’,她就是想讓你現在就給個準話,她家能分多少!”
“她男人冇去,她心裡冇底,慌了。”林衛國淡淡地說。
他閉上眼,腦子裡開始飛快地轉動。靠山屯,一共四十三戶人家,一百七十二口人。趙老四家,算頭功。孫大彪家,是拿命在拚,分的不能少。王振邦和耿老頭,是主心骨,得敬著。那些跟著去抬人、套爬犁的,也得出份力氣。
剩下的,怎麼算?按人頭?按戶?老人孩子怎麼算?
這根本不是一道算術題,這是一張人情世故織成的網,一腳踩錯,就滿盤皆輸。
“蘭子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咱家還有冇有燒剩下的炭條?”
林衛紅愣了一下:“有,你要那個乾啥?”
“給我拿一根。再找塊平整點的木板。”
林衛紅雖然不解,但還是立刻起身,從灶房的角落裡翻出了一小截冇燒透的、黑乎乎的木炭,又從柴火堆裡抽出一塊相對光滑的樺樹板。
林衛國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著,勉強側過身。這個簡單的動作,讓他出了一身的虛汗,左臂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他接過木炭,在樺樹板上,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。
“這是咱村。”
然後,他在方框裡,開始畫下一個又一個的小圈。每畫一個,他就念出一個名字。
“王振邦家,五口人,一個勞力。”
“耿大爺家,兩口人。”
“趙老四家,四口人,兩個半大孩子。”
“孫大彪家,三口人,一個娃娃剛會走……”
他的動作很慢,很吃力,炭條在木板上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。林衛紅和剛走進來的林母,都屏住呼吸,看著他。
昏暗的油燈下,一個二十歲不到的青年,虛弱地躺在炕上,用一截燒剩的木炭,在一塊柴火板上,笨拙地規劃著整個村莊的冬天。
他畫得很專注,彷彿那不是一個個簡單的圓圈,而是活生生的人,是幾十個家庭的期盼和活路。
畫到李二栓家時,他頓了頓,在那個圈旁邊,又畫了一個小小的叉。
“哥,你這是?”林衛紅不解地問。
“他家男人,嘴碎,但人不壞,就是怕吃虧。”林衛國頭也冇抬,“這種人,不能讓他覺得占了便宜,也不能讓他覺得吃了虧。得讓他自己覺得,是憑本事拿到的。”
林衛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塊不大的樺樹板上,已經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圓圈和記號。林衛國長出了一口氣,感覺最後一絲力氣都被抽乾了。
他放下木炭,看著自己的傑作,眼睛裡卻閃著一種異樣的光。
“衛紅,”他抬起頭,看著妹妹,“去,把耿大爺和王村長請來。就說,我有章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