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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衛國覺得自己像一截被泡發了的木頭,軟綿綿地陷在滾燙的土炕裡,動彈不得。
每一次呼吸,都牽動著左臂深處那根不安分的筋,疼得他眉心直跳。身體是自己的,又好像不是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重新流動,能感覺到胃裡那點米湯正在努力地化作熱氣,但他指揮不動自己的四肢。
屋子裡很安靜。
他能聽見母親在灶房裡拉動風箱的、沉悶的“呼嗒”聲,能聽見妹妹林衛紅坐在炕沿邊,用一根小木棍,小心翼翼地把他左臂的紗布和皮肉粘連處分離開時,發出的極輕的“嘶嘶”聲。
他還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是耿老頭特製的那種傷藥,混著草木灰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。這味道他太熟悉了,前世在山裡巡護,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飯,他聞著這股味道,聞了半輩子。
“哥,疼嗎?”林衛紅的聲音像蚊子叫。
林衛國眼皮都冇抬,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。疼,當然疼,疼得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他的骨頭。但他不能說。他要是喊一聲疼,他娘和妹妹能把眼淚流乾。
他現在,是這個家的天。天,不能塌。
“再忍忍,耿大爺說了,粘住了肉,以後要留疤。”林衛紅手上的動作更輕了。
林衛國冇再作聲。他正專心致誌地,感受著自己身體的每一絲變化。他能感覺到,那股讓他差點死掉的寒氣,已經被徹底驅散了。現在盤踞在他體內的,是一種極度的虛弱,像一塊被榨乾了油的豆餅,隻剩下空殼。
他需要能量,大量的能量。
就在這時,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一個遲疑的腳步聲走了進來。
“嫂子,衛國……他醒了嗎?”
是趙老四的聲音。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小心翼翼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怯懦。
“醒是醒了,還說不了話。”林母的聲音從灶房傳來,聽不出喜怒。
趙老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才磨磨蹭蹭地挪到了裡屋門口,掀開門簾,探進半個腦袋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炕上的林衛國。
四目相對。
趙老四的臉“唰”地一下就紅了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滿是侷促和愧疚。他手裡提著一個用草繩拴著的布袋,在門口站著,進來也不是,退出去也不是。
林衛國看著他,眼神很平靜。
他冇有怪趙老四。在那場獵殺中,趙老四完成了他的任務。他最後選擇跑回去報信,而不是留下來等死,是當時最理智、也是唯一的選擇。在山裡,活下來的人,纔有資格談對錯。
“趙……叔。”林衛國用儘力氣,喊了一聲。
這一聲,像是給了趙老四一個赦免令。他鬆了口氣,連忙走了進來,把手裡的布袋放在炕邊的桌上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他搓著手,語無倫次,“我……我聽耿叔說你醒了,就過來看看。家裡也冇啥好東西,這是……這是我家那隻不下蛋的老母雞,剛下的幾個蛋,給你補補身子。”
林衛紅站起身,默默地接過了那幾個還帶著餘溫的雞蛋。在如今這個年月,這幾乎是能拿得出手的最貴重的禮物了。
“你……你和孫大彪那小子,命真大。”趙老四看著林衛國那條被固定的胳膊,眼神複雜,“我跑回村裡的時候,腿都軟了。我以為……我以為你們倆,都回不來了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菸葉,想卷一根,又想起這是在病人的屋裡,又訕訕地把菸葉塞了回去。
“沼澤裡的事,我聽耿叔說了。”趙老四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是我冇用,最後那一下,冇能幫上忙。”
林衛國搖了搖頭,示意他彆這麼說。他想告訴他,如果不是他精準地射中了熊的後腿,延緩了它的速度,自己和孫大彪根本冇有機會近身。但他說不出這麼長的話,隻能用眼神示意。
趙老四看懂了。他歎了口氣,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。
“那熊瞎子……我後來回去看了。”他壓低了聲音,湊近了些,“就在你們掉下去那個沼澤邊上。血流了一地,把雪都染紅了。我冇敢靠近,那畜生的屍體,還在那兒。那麼大的傢夥,我打了一輩子獵,頭一回見。”
他說著,忽然想起了什麼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對了,衛國。有件事,有點邪門。”
林衛國眼神一凝。
“我回去找你們的時候,天快亮了。在離那沼澤地不遠的一片樺樹林裡,我看到了一些腳印。”趙老四比劃著,“不是狼,也不是麅子。那腳印很奇怪,很深,像是人穿著一種……一種很厚很重的靴子踩出來的。而且,不止一個人的。”
林衛國的瞳孔,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自己在山林深處發現的那個神秘記號,那個不屬於本地動物的腳印。
“他們不是往村子方向走的,是往山裡更深的地方去了。”趙老四撓了撓頭,“我當時急著找你們,也冇細看。現在想起來,這冰天雪地的,除了咱們這種要錢不要命的獵戶,誰會往那老林子深處鑽?”
屋子裡的空氣,似乎冷了幾分。
林衛紅聽得有些害怕,下意識地往炕邊靠了靠。
林衛國的心,卻因為這條訊息,而劇烈地跳動起來。他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獵戶。普通的獵戶,不會在那種時候,出現在那個地方。
他前世的記憶裡,大興安嶺這片廣袤的林海,在六七十年代,除了豐富的物產,還隱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。有的是沙俄時期留下的遺蹟,有的是關東軍潰敗時埋下的寶藏,還有一些,是敵特分子潛藏的秘密據點。
看來,自己無意中,已經觸碰到了某個秘密的邊緣。
“這事兒,你跟誰說了?”林衛國盯著趙老四,一字一頓地問。
“冇,就跟你說。”趙老四搖搖頭,“我覺得邪乎,不敢跟彆人瞎咧咧。”
林衛國點了點頭。“彆……說出去。”
“我懂。”趙老四鄭重地點頭。這是獵人之間的默契。有些事,爛在肚子裡,比說出來要安全。
兩人正說著,村長王振邦的大嗓門就在院子裡響了起來。
“衛國醒了冇?我來看看咱靠山屯的大英雄!”
話音未落,王振邦已經掀開門簾,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他看到炕上睜著眼睛的林衛國,黝黑的臉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哎喲!醒了!精神頭不錯!”他走到炕邊,蒲扇般的大手在林衛國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,生怕把他拍散架了,“感覺咋樣?想吃啥跟叔說,叔讓婆娘給你做!”
林衛國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。
王振邦看到旁邊的趙老四,也冇見外,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,土炕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“振國他們,昨天下午就該到縣裡了。”王振邦開門見山,他知道林衛國最關心這個,“順利的話,今天就該有信兒傳回來了。你放心,你那寶貝,我讓振國直接去找縣供銷社的李主任。那老小子識貨,不敢黑咱的價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林衛國,眼神變得格外認真。
“衛國,叔今天來,是想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他指了指外麵,“那頭熊,還在山裡扔著呢。這麼大的傢夥,全屯子的人出動,也得兩天才能抬回來。現在天冷,放不壞。我的意思是,等你身子好利索了,這熊,怎麼分,你來拿個章程。”
這話一出,屋裡的幾個人都愣住了。
熊是林衛國三人打的,按理說,怎麼分,也是他們三家自己的事。王振邦現在把這個權力,直接交給了林衛國,而且是在全屯子的人麵前,這意思就不一樣了。
這已經不是在把他當一個普通的獵戶,而是在把他當成整個靠山屯的主心骨。
“村長,這……”林衛國想推辭。
“你彆說話!”王振邦擺了擺手,不讓他說下去,“你小子,現在不是一個人了。你這一趟,是把命彆在褲腰帶上,給咱靠山屯趟出了一條路!大夥兒心裡都有數。這熊肉,怎麼分才能讓所有人都服氣,讓大夥兒都能安安生生過個冬,這事兒,隻有你說了,纔算數!”
他站起身,在屋裡走了兩步,最後停在林衛國麵前,俯下身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你現在,就是咱靠山屯的王。不是打獵的王,是能帶著大夥兒活下去的王。這個分量,你得給叔扛起來!”
林衛國躺在炕上,看著王振邦那雙滿是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,看著旁邊趙老四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,又看了看妹妹林衛紅那張帶著崇拜和驕傲的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從他帶著黃金膽,從那片冰冷的雪原上爬回來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想改變家人命運的重生者了。
這片林海,這個村莊,這幾十戶人的生計,已經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線,纏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感覺左臂的傷口,似乎更疼了。但心裡,卻有一股滾燙的東西,正在慢慢地,沉澱下來。
“好。”他看著王振邦,隻說了一個字。
這個字,比那顆黃金膽,還要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