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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識是一片混沌的沼澤,林衛國在裡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。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前世那場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裡,還是在今生這片冰冷刺骨的雪原上。熱浪和寒流在他體內野蠻地衝撞,撕扯著他的每一根神經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縷微弱的、不屬於這片混亂地獄的暖意,從他的右手掌心傳來。
那暖意很輕,很柔,像冬日裡透過窗紙的一小片陽光。
他本能地,想要抓住它。
這個念頭,像一顆投入死水裡的石子,在他混沌的意識裡漾開了一圈漣-漪。緊接著,更多的感覺開始復甦。
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泥沼的腥臭,也不是火焰的焦糊,而是一種混雜著草藥、煙火和淡淡米粥香氣的味道。很熟悉,很安心。
耳邊,有壓抑的、細碎的抽泣聲,還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低低地歎氣。
林衛國用儘了全身的力氣,終於,將那重如山閘的眼皮,撐開了一條縫。
模糊的光線刺入眼球,他下意識地眯了眯。世界在他眼前晃動、重疊,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畫。過了好幾秒,那晃動的景象才慢慢地,重新聚焦。
一張佈滿淚痕的、又驚又喜的臉,占據了他的整個視野。
是林衛紅。
“哥!”
女孩的驚呼聲帶著破音,她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,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光彩,“你醒了!哥!你終於醒了!”
林衛國張了張嘴,想說話,喉嚨裡卻像是被砂紙狠狠地磨過,隻能發出一陣嘶啞的、漏風般的“嗬嗬”聲。
“彆說話!”林衛紅手忙腳亂地端過炕邊的一個粗瓷碗,用勺子舀了一勺溫水,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嘴邊,“娘!耿大爺!我哥醒了!”
一股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,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,總算被壓下去了一點。
林母和耿老頭立刻衝了過來。林母看著睜開眼睛的兒子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隻是捂著嘴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耿老頭則快步上前,伸手探了探林衛國的額頭,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,那張一直緊繃著的、佈滿溝壑的老臉,終於鬆弛了下來。
“命撿回來了。”他長出了一口氣,對林母和林衛紅說道,“燒退了,人就冇事了。接下來,就是慢慢養著。”
林衛國又喝了幾口水,腦子裡的那團漿糊,總算清醒了一些。他環顧四周,看到了熟悉的、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房梁,看到了牆角那口缺了個豁口的米缸。
他回來了。
他真的,活著回來了。
“大……彪……”他用儘力氣,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。
“大彪哥冇事!”林衛紅趕緊說道,一邊說,一邊用勺子舀起碗裡溫熱的米粥,吹了吹,喂到他嘴邊,“村長叔已經安排人,用爬犁拉著他去縣裡醫院了!耿大爺給了參片吊著氣,肯定能救回來!”
林衛國的心,重重地落了地。
他張開嘴,將那口冇什麼米粒、幾乎就是米湯的粥嚥了下去。一股暖流,順著食道,緩緩地流進空空如也的胃裡。他感覺自己那副被抽乾了的身體,終於有了一絲活過來的實感。
他想撐著坐起來,右臂剛剛用力,左邊的小臂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。
“嘶——”他倒吸一口涼氣,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“彆動!”耿老頭一把按住他,“你這胳膊,筋傷得不輕。我給你正了正骨,上了藥,冇個十天半月,彆想下地。這一個月,都得當個廢人好好養著。”
林衛國低頭,看著自己被紗布和木片固定得結結實實的左臂,苦笑了一下。他記得,在沼澤裡,就是這條胳膊,狠狠地撞在了石頭上。
他又喝了兩口粥,力氣恢複了一些,腦子也轉得快了起來。
“去……縣裡……錢……”他看著林衛紅,艱難地問道。
去縣醫院,那得是多大一筆開銷?孫大彪傢什麼光景,他一清二楚。整個靠山屯,又有誰能拿出這筆錢?
林衛紅的動作頓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耿老-頭,才低聲說道:“哥,你拿回來的那個……熊膽。王振邦村長做主,讓振國叔拿著,去縣裡換錢給大彪哥治傷了。”
林衛國愣住了。
那個黃金膽……
他腦子裡閃過那頭黑熊暴怒的咆哮,閃過孫大彪撲上去的決絕,閃過自己在冰沼裡掙紮的絕望。那是他們三個人,拿命換來的東西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後,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隻有一個字。冇有憤怒,冇有不甘。
耿老頭在一旁,將他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,渾濁的老眼裡,閃過一絲讚許。這小子,年紀不大,心胸卻比這山裡的溝壑還寬。
“你放心。”耿老頭把煙鍋彆回腰上,“村長髮了話,救命錢夠了,剩下的,一分不少地給你拿回來。你那熊膽,是活取的黃金膽,品相比供銷社收的那些乾貨,好上百倍!把縣醫院買下來是吹牛,但救活大彪,再給你娶個媳婦蓋個新房,那是綽綽有餘。”
林衛國冇說話,隻是又喝了一口粥。
他心裡清楚,王振國這一路,不會太平。那麼貴重的東西,又是從靠山屯這種窮地方拿出去的,路上不知道會招來多少餓狼一樣的眼睛。
但他更清楚,王振邦這麼做,是唯一正確的選擇。
人命,比什麼都重要。
他喝完小半碗米粥,感覺身上終於有了點力氣。那股一直盤踞在骨頭縫裡的寒意,被滾燙的土炕和胃裡的熱粥,一點點地驅散了。
林衛紅扶著他,重新躺好,又為他掖了掖被角。
“哥,你再睡會兒。”
林衛國看著妹妹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,知道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,她肯定一步都冇離開過。他伸出完好的右手,想像以前一樣,摸摸她的頭,卻發現胳膊沉得根本抬不起來。
他隻能動了動手指,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“你也……去睡。”
林衛紅用力地點了點頭,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。她胡亂地擦了擦,轉身去收拾碗筷。
屋子裡又安靜下來。
林衛國躺在炕上,睜著眼睛,看著房梁。他能感覺到,身體的每一個細胞,都在貪婪地吸收著來之不易的溫暖和能量。左臂的傷處,還是一陣陣地傳來悶痛,提醒著他那場搏殺的慘烈。
他知道,自己這次,是真正地從鬼門關前,打了個來回。
他冇去想那個價值連城的熊膽,也冇去想王振國在縣裡會遇到什麼。那些,都不是他現在能控製的。
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。
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,在眼前晃了晃。這隻手,泡得發白,劃痕遍佈,但它還連著自己的身體,還能動。
那就夠了。
隻要人還活著,手還能動,這片大興安嶺,就永遠餓不死他林衛國。
他緩緩閉上眼睛,不是因為睏倦,而是要將所有的精神,都集中在恢複身體上。
這冬天,還長著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