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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燒得滾燙,屋裡卻像個冰窖。
林衛紅不住地往灶裡添著柴,火光映得她滿是汗珠的臉通紅。可這熱量,似乎全被炕上那個男人吸了去,半點也留不在空氣裡。
林衛國在發抖。
不是冷,是燙。
他整個人像一塊被扔進火裡燒紅的鐵,皮膚底下透著一種不正常的赤色。蓋在他身上的三床被子,被他體內散發出的高熱烘烤得乾燥滾燙,可他依舊在被子下麵劇烈地顫抖,牙關咬得“咯咯”作響,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“哥……”林衛紅用一塊剛從雪水裡浸過的棉布,輕輕擦拭著他的額頭。布一貼上去,立刻就冒起一股白汽,幾秒鐘就變得溫熱。
冇用。
這盆端進來時還帶著冰碴的雪水,現在已經變得溫吞。
林母坐在炕腳,雙手合十,嘴裡唸唸有詞,反反覆覆就是那麼幾句求山神爺保佑的話。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,淚也流乾了,隻剩下木然的、無助的祈禱。
耿老頭蹲在門口,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,煙霧繚繞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屋子裡的氣氛,沉悶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爛木頭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耿大爺,”林衛紅終於忍不住了,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,“他越來越燙了,水敷上去就乾了!怎麼辦?”
耿老頭把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,站起身,走到炕邊。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褶皺的手,在林衛國的胸口上按了一下,又飛快地縮了回來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。
他的臉色,比外麵的天還要陰沉。
“物理降溫冇用了。”他沙啞地開口,“邪火已經入裡,從五臟六腑往外燒。再這麼下去,人就燒乾了。”
林母聽到這話,身體一軟,差點從炕上滑下去,被林衛紅手快地扶住。
“那……那還有冇有彆的法子?”林衛紅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。
耿老頭沉默了。他盯著林衛國那張因高燒而扭曲的臉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紮。過了半晌,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,猛地一跺腳。
“有!一個險招。”
他轉向林母,沉聲道:“嫂子,你家藏著的那點燒刀子,拿出來!”
“酒?”林母愣住了,隨即拚命搖頭,“不行!不行!他都燒成這樣了,再灌酒,那不是火上澆油嗎?”
“誰說要灌了?”耿老頭吼了一聲,焦躁地在屋裡踱了兩步,“是用酒的寒性,逼出他體內的熱毒!用酒擦身!這是老輩兒傳下來的法子,跟閻王爺搶命的法子!是死是活,就看這一把了!”
林衛紅聽懂了。她二話不說,轉身就跑到牆角的櫃子前,從一堆雜物底下,翻出了一個黑乎乎的陶罐。這是林父在世時,逢年過節才捨得抿一口的寶貝,剩下的小半罐,一直被林母藏著。
她拔開木塞,一股濃烈刺鼻的、帶著糧食發酵味的酒氣,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。
“都出去!”耿老頭對屋裡剩下的幾個幫忙的女人擺了擺手,“蘭子,把你哥的被子掀開!”
林衛紅冇有絲毫猶豫,一把掀開了那三床厚重的被子。
林衛國的身體,在接觸到冷空氣的瞬間,劇烈地抽搐了一下。他赤裸的胸膛劇烈起伏,皮膚上因為高熱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潮紅色,甚至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動。
“來,倒我手上。”耿老頭伸出雙手。
林衛紅將冰冷的酒液,倒在了耿老頭的手心。
耿老頭搓了搓手,然後將那雙沾滿烈酒的手,猛地按在了林衛國的胸口上,開始用力地、快速地揉搓。
“滋——”
那聲音,像是把水潑在了燒紅的烙鐵上。
林衛國猛地弓起身子,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、痛苦的嘶吼。他的身體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,劇烈地掙紮起來。
“按住他!”耿老頭大吼。
林衛紅撲了上去,用儘全身的力氣,死死地按住哥哥不斷掙紮的肩膀。冰冷的酒,混著滾燙的汗,濺了她一臉。
耿老頭的手冇有停。他從胸口,到後背,再到四肢,每一個地方都不放過。他的動作又快又重,每一次揉搓,都像是要把那股邪火,從林衛國的骨頭縫裡硬生生給擠出來。
屋子裡,隻剩下林衛國痛苦的嘶吼、耿老頭粗重的喘息,和那濃烈到嗆人的酒氣。
林衛國的意識,墜入了一片冰與火交織的地獄。
一會兒,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散發著惡臭的冰沼裡。無邊的寒冷從四麵八方湧來,刺穿他的骨髓,爛泥像無數隻鬼手,死死地拽著他的雙腿,要把他拖進無底的深淵。他想喊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下一秒,場景又猛地切換。沖天的火焰在他眼前燃燒,那是前世將他吞噬的森林大火。灼熱的空氣烤乾了他的喉嚨,他能聞到自己皮肉被燒焦的味道。他看見父母和妹妹在火海的另一邊,絕望地向他伸著手。
“不……”
他想衝過去,身體卻動彈不得。
“不能死……”
“我不能死……”
“衛紅……爹……娘……”
混亂的話語,從他乾裂的嘴唇裡不成調地溢位。按著他的林衛紅,聽著這些破碎的詞句,眼淚終於決了堤。
“哥,我在這兒!”她把臉貼在哥哥滾燙的耳邊,大聲地喊著,“哥你聽見冇!我在這兒!爹孃也都在!你快醒醒!”
不知道是她的喊聲起了作用,還是耿老頭的法子見了效。
炕上那個狂躁掙紮的身體,掙紮的幅度,漸漸小了。那痛苦的嘶吼,也變成了低沉的呻吟。
耿老頭已經累得滿頭大汗,但他手上的動作絲毫不敢放慢。一陶罐的燒刀子,已經用去了大半。林衛國通紅的皮膚上,像是塗了一層油,在燈下泛著光。
突然,耿老頭停了下來。
他死死地盯著林衛國的胸口。
隻見那滾燙的皮膚上,一顆黃豆大小的汗珠,頑強地,從毛孔裡滲了出來。
緊接著,是第二顆,第三顆……
像是大壩決堤,密密麻麻的汗珠,從林衛國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裡瘋狂地湧出。短短十幾秒的工夫,他的額頭、胸口、後背,就佈滿了亮晶晶的一層。
那股逼人的熱氣,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“出……出汗了!”林衛紅第一個叫出聲來,聲音裡帶著不敢相信的狂喜。
耿老頭一屁股坐在地上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,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,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“燒……退了。”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聲音嘶啞地說道,“他那口氣,自己頂過來了。”
林母衝了過來,看著兒子身上那層救命的汗,捂著嘴,喜極而泣。
林衛紅也鬆開了手,她感覺自己的胳膊已經徹底麻木了。她看著哥哥的臉,雖然依舊潮紅,但那股暴戾的、痛苦的神色,已經漸漸褪去,眉頭也舒展開來。他的呼吸,雖然依舊急促,卻變得平穩而有節奏。
屋子裡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,隨著這身大汗,煙消雲散。
林衛紅用乾淨的乾布,一點一點,為哥哥擦去身上的汗水。她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一件稀世珍寶。
擦到林衛國的手時,她忽然感覺,那隻一直緊緊攥著的、連昏迷中都未曾鬆開的拳頭,似乎……動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,極其輕微地,蜷縮了一下,像是要抓住什麼。
林衛紅立刻屏住了呼吸,將自己的手,小心翼翼地,放進了他的掌心。
那隻滾燙的、沾滿汗水的大手,本能地,緩緩地,合攏了。雖然冇什麼力氣,卻清晰地,將她的手,握在了裡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