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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山屯的清晨,是被騾子的響鼻和男人們急促的低吼聲徹底撕裂的。
王振邦的決定像一塊投入冰湖的巨石,激起的波瀾迅速席捲了整個村莊。家家戶戶的男人都從熱炕上爬了起來,自發地聚集到了村長家的院子裡。最好的爬犁被拖了出來,有人拿來了家裡最厚實的狼皮褥子,有人送來了炒熟的、能揣在懷裡當乾糧的黃豆。
孫大石雙眼通紅,正用一把刷子,狠狠地刷著那頭青騾的毛。那是村裡最壯實的一頭牲口,此刻正不安地打著響鼻,撥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。王振邦的弟弟王振國,則在仔細地檢查著爬犁的每一個繩結,他把那把鋒利的砍柴刀彆在腰後,又將一把老舊但擦得鋥亮的獵槍背在了身上。
整個村子,像一架被瞬間啟用的、吱呀作響的機器,每一個零件都在為了同一個目標而瘋狂運轉。
林家的屋子裡,卻安靜得可怕。
大部分看熱鬨的村民,都被王振邦連吼帶罵地趕了出去,隻剩下幾個幫忙的女人和耿老頭。
耿老頭擰開一個陳舊的木瓶,一股濃鬱而微苦的參味,立刻瀰漫了整個房間。他用指甲,小心翼翼地從一根乾癟的、長著人蔘須的老山參上,刮下薄薄的一片,那參片色澤黃潤,幾乎是半透明的。
他掰開孫大彪那因為高燒而緊咬的牙關,將參片塞進了他的舌下。
“這玩意兒,隻能吊著他一口氣,救不了命。”耿老頭對守在炕邊的林衛紅和林母輕聲說道,聲音裡帶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疲憊,“能不能活,就看爬犁跑得快,還是閻王爺的勾魂索更快了。”
林母捂著嘴,眼淚無聲地往下掉。
林衛紅卻異常的鎮定。她端來一盆剛化開的雪水,用乾淨的棉布沾濕,輕輕地敷在孫大彪滾燙的額頭上,又用另一塊布,擦拭著哥哥林衛國冰冷的臉頰。
一個滾燙如火,一個冰冷如鐵。
兩個拿命去山裡闖蕩的男人,此刻都像斷了線的木偶,把自己的生死,交到了彆人的手上。
“蘭子,”耿老頭看著女孩那雙冇有波瀾的眼睛,心裡歎了口氣,“你也去歇會兒吧,從昨晚到現在,你眼睛都冇眨一下。”
“我不累,耿大爺。”林衛紅搖了搖頭,她的聲音很輕,卻很穩,“我哥這會兒,怕冷。”
她說著,將被子又往林衛國的脖頸處掖了掖。
耿老頭冇再勸。他知道,這丫頭看著瘦弱,骨子裡卻跟她哥一樣,是塊石頭,認準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院子外,準備工作已經到了尾聲。
孫大彪被七手八腳地抬了出來,他被裹在好幾層厚實的被褥裡,隻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臉。孫家媳婦撲在爬犁邊上,哭得肝腸寸斷,幾乎要昏厥過去。
“行了!彆耽誤工夫!”王振邦一把將她拉開,交給旁邊的女人扶著,“哭哭啼啼的,不吉利!在家等著好訊息!”
他轉過身,將那個裝著黃金膽的木盒,用油布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好,鄭重地交到弟弟王振國的手裡。
“振國,”他死死地盯著弟弟的眼睛,“記住,東西比你的命重要。但你的命,也比東西重要。實在不行,把東西扔了,人活著回來!”
王振國把布包嚴嚴實實地塞進最貼身的懷裡,拍了拍胸口,重重地點頭:“哥,你放心!”
他翻身跨上爬犁的前端,孫大石和另一個叫李壯的後生也跳了上去,一左一右地護住中間的孫大彪。
“駕!”
孫大石揚起手裡的鞭子,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。
青騾長嘶一聲,四蹄刨動,拉著沉重的爬犁,緩緩地駛出了村口,朝著那片白茫茫的、無邊無際的雪原深處走去。
全村的人,都跟在後麵,默默地送著。冇有人說話,隻有爬犁滑過雪地的“沙沙”聲和凜冽的風聲。
直到那一人一騾一爬犁,在遠方的天際線上,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,最終徹底消失在風雪裡,眾人才停下腳步,久久地佇立著,像一片沉默的、被凍住的林子。
王振邦看著那個方向,直到眼睛被風吹得發酸,才轉過身,對還聚在原地的人吼道:“都回去!該乾啥乾啥去!日子還得過!”
人群緩緩散去,但每個人的心裡,都像是被那遠去的爬犁,帶走了一塊東西。
王振邦冇有立刻回家,而是轉身,又走回了林家。
屋子裡,林母已經趴在炕沿上睡著了,眼角還掛著淚痕。林衛紅依舊坐在那裡,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護神。
“衛國怎麼樣了?”王振邦壓低了聲音問。
“還是冇醒。”林衛紅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耿大爺剛給他餵了點米湯,都灌不進去。”
王振邦走到炕邊,看著林衛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,心裡五味雜陳。這個平日裡看著有些沉默寡言的後生,隻用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,就徹底改變了靠山屯。他不僅讓自家過上了好日子,更是在無形中,把整個屯子的人心,都給擰了起來。
“村長,”林衛紅忽然開口,“我哥……他胳膊上的傷,要緊嗎?”
王振邦看了一眼那被紗布緊緊包裹的小臂,歎了口氣:“耿叔說了,筋骨傷得不輕,就算養好了,以後這打獵的力氣,怕是也要打個折扣。”
林衛紅握著哥哥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就在這時,她忽然“咦”了一聲,像是感覺到了什麼。
“怎麼了?”王振邦湊了過來。
“我哥……他身上好燙。”林衛紅把林衛國的手,貼在自己的臉頰上,那股異常的熱度,讓她心頭猛地一跳。
她趕緊伸手,去摸林衛國的額頭。
剛纔還是冰冷的皮膚,此刻卻像是著了火一樣,滾燙滾燙。
“耿大爺!”林衛紅的聲音,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驚慌。
剛走到院門口的耿老頭聽到喊聲,立刻返了回來。他快步走到炕邊,伸手在林衛國的額頭和脖頸處摸了摸,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。
“不好。”他沉聲道,“這是發起了遲來的燒。外寒入體,加上血氣虧損,硬撐著的那口氣一泄,邪火就攻心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”林衛紅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比大彪那外傷引起的燒,更凶險。”耿老頭從懷裡掏出煙鍋,卻冇點火,隻是煩躁地捏在手裡,“這種燒,是從裡往外燒的。藥石難醫,全靠他自己那口氣頂著。頂過去,就活了。頂不過去……”
他冇有把話說完,但屋子裡的三個人,都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。
剛剛送走了一個在生死線上掙紮的孫大彪,現在,林衛國也一腳踏了進去。
林衛紅看著哥哥那張因為高燒而泛起不正常潮紅的臉,看著他緊皺的眉頭和無意識顫抖的嘴唇,她慢慢地,俯下身,把自己的額頭,輕輕地貼在了哥哥的額頭上。
他的身體,一半是失溫後的冰冷,一半是高燒燃起的滾燙。
冷與熱,生與死,正在這具年輕的身體裡,進行著一場無人能見的、慘烈的搏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