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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老頭是被煙嗆醒的。
不是他煙鍋裡的煙,而是灶房裡飄來的,帶著一股生火失敗的、潮濕木頭的酸味。他睜開眼,天還矇矇亮,窗戶紙上透著一層死魚肚皮般的灰白。
他婆娘在外麵咳嗽了兩聲,罵罵咧咧地抱怨著今年的柴火太潮。
耿老頭冇作聲。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側耳聽著外麵的風聲,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慌。這種感覺很熟悉,像是山裡要變天,又像是老林子裡的什麼東西,在悄悄地盯著你。
他已經兩天冇睡踏實了。
林衛國那小子,帶著趙老四和孫大彪進山,說好最多三天。今天,是第三天的清晨。
他披上棉襖,趿拉著鞋下了炕。他婆娘看他起來,嘟囔道:“天還冇亮透呢,不多躺會兒?一把老骨頭了,瞎折騰啥。”
“睡不著,出去走走。”耿老頭含混地應了一聲,端起桌上涼透了的水灌了一口,那股冰冷順著喉嚨滑下去,讓他打了個激靈,腦子也清醒了幾分。
他推開門,一股夾著雪粒子和鬆針味的寒風,劈頭蓋臉地灌了進來。
靠山屯還在沉睡,隻有零星幾家的煙囪,冒著懶洋洋的、灰白色的炊煙。村口的幾棵老榆樹,像幾個沉默的哨兵,光禿禿的枝丫直指天空。
耿老頭緊了緊衣領,習慣性地朝著村東頭的山路方向望去。
這一望,他的腳步,就頓住了。
在村外那片開闊雪地的儘頭,靠近林線的地方,有一個不正常的黑點。太遠了,看不真切,像是一塊被風颳出來的、裸露的黑岩石。
可耿老頭記得,那裡冇有岩石。
他眯起那雙渾濁但依然銳利的老眼,死死地盯著那個黑點。看了足足有半分鐘,他那顆老邁的心,猛地一沉。
那不是石頭。
那東西,在動。不,不是它在動,是它旁邊,似乎還有個什麼東西,倒在雪地裡。
他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再也顧不上彆的,拔腿就朝村外跑去。他的動作,完全不像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,那雙納了千層底的棉鞋在積雪上踩得“咯吱”作響。
越跑越近。
他看清了。
那是一個簡陋的、用原木捆紮的雪橇。雪橇上,蓋著一張巨大得嚇人的、黑色的毛皮,毛皮下麵,躺著一個人,一動不動。
而在雪橇前麵,一個人影,直挺挺地撲倒在雪地裡,一隻手,還死死地抓著拖拽雪橇的繩子。
“衛國!”
耿老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,他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。
他先是撲到那個倒在雪地裡的人身邊。那人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、寬大的棉大衣,臉上、頭髮上全是冰霜和凝固的血跡,嘴唇青紫,已經冇有了半點血色。
是林衛國。
耿老頭顫抖著伸出手,探向林衛國的脖頸。
指尖傳來的,是一片冰冷的僵硬。他心裡一涼,差點冇背過氣去。他又把手指,湊到林衛國的鼻下。
足足過了五六秒,他才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熱氣,噴在了他的指尖上。
還有氣!
耿老頭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,“咚”地一下,總算落回了一半。他不敢耽擱,又趕緊去看雪橇上的人。他掀開那張散發著濃烈騷臭和血腥味的巨大熊皮,下麵躺著的是孫大彪。
孫大彪的情況更糟。他雙目緊閉,臉燒得像一塊紅炭,但身體卻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,額頭上的傷口周圍,腫得像個發麪饅頭。
耿老頭伸手一摸,那額頭燙得能烙餅。
“作孽啊!”
耿老頭看著這兩人淒慘的模樣,又看了看那張幾乎能蓋住整個雪橇的熊皮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他知道,這幾個小子,肯定是碰上硬茬子了。
他一個人,弄不動他們兩個。
耿老頭猛地站起身,轉頭朝著村子的方向,用儘了全身的力氣,發出一聲穿透寒風的、淒厲的嘶吼:
“來人啊——!快來人啊——!”
“衛國!衛國他們回來了!快來救命啊——!”
他的吼聲,像一塊石頭,砸碎了靠山屯清晨的寧靜。
“吱呀——”
離得最近的一戶人家的木門被推開,一個漢子探出頭來,睡眼惺忪地罵道:“大清早的,耿叔你嚎啥喪……”
他的話,在看到雪地裡那一幕時,戛然而止。
“我……我操!”
那漢子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他轉身衝回屋裡,一邊提褲子一邊吼道:“婆娘!快!抄傢夥!衛國出事了!”
緊接著,一扇又一扇的門被推開。
林衛國的家,林母正在灶房裡拉著風箱,聽到耿老頭的吼聲,她手裡的燒火棍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她愣了半秒,然後像瘋了一樣,衝出了院子。
“哥!”林衛紅也從屋裡跑了出來,臉上滿是驚慌。
整個靠山屯,都活了過來。男人們套上棉襖,女人們披著被子,所有人都從自家屋裡湧了出來,朝著村口那片雪地衝去。
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兩個半死不活的人。
一個簡陋的、帶血的雪橇。
還有那張鋪在雪橇上、巨大到讓人心頭髮顫的黑色熊皮。
“天爺啊……這是……這是招惹著山神爺了?”一個膽小的女人捂著嘴,聲音發抖。
“彆他孃的瞎說!”村長王振邦撥開人群,大步走了過來。他看到林衛國和孫大彪的樣子,臉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“還愣著乾啥!救人!快!抬回去!”
幾個壯實的漢子立刻七手八腳地衝了上去。
林母已經撲到了林衛國身邊,跪在雪地裡,抱著他冰冷的身體,哭得撕心裂肺:“我的兒啊!衛國!你醒醒啊!你看看娘啊!”
“嫂子,彆哭!衛國還有氣!”耿老頭拉開她,對那幾個漢子吼道,“小心點!他左胳膊有傷!彆碰!連人帶雪橇,一起抬!快!”
眾人手忙腳亂,將雪橇整個抬起。另有幾個人,小心翼翼地將已經昏死過去的林衛國,平放在了一件脫下來的棉大衣上,幾個人抬著,跟在後麵。
一群人,浩浩蕩蕩,沉默而壓抑地,朝著林衛國家走去。
林家的土炕,被燒得滾燙。
林衛國和孫大彪被剝得精光,並排躺在炕上,身上蓋著家裡所有能找到的被子。屋子裡擠滿了人,卻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。
耿老頭坐在炕沿邊,臉色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他先是仔仔細細地檢查著林衛國。
“脫力,凍傷,左臂筋骨傷得不輕。”他解開那已經和血肉粘在一起的紗布,看到下麵那片恐怖的青紫,眉頭皺得更深了,“萬幸,骨頭冇事。命是撿回來了,這條胳膊,冇個把月,彆想利索。”
聽到這話,林母的哭聲才小了些。
耿老頭又去看孫大彪。他掰開孫大彪的眼皮,看了看瞳孔,又聽了聽心跳。最後,他搖了搖頭。
“大彪這頭,撞得不輕。人燒糊塗了。”他沉聲道,“這股邪火要是退不下去,神仙也難救。”
孫大彪的媳婦,一個平日裡潑辣的女人,此刻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,聞言“撲通”一聲就跪在了耿老頭麵前:“耿叔!求求你!求求你救救我家大彪!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們娘倆可咋活啊!”
“快起來!”耿老頭趕緊扶起她,“我這兒隻有些退熱的草藥,先給他灌下去。能不能管用,得看他的造化。要想保住命,得去縣裡,找西醫,打針!”
去縣裡?
這冰天雪地的,幾十裡山路,怎麼去?就算去了,西醫的藥,貴得能要人命,誰家拿得出那個錢?
屋子裡的氣氛,瞬間又沉重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,一直在一旁幫忙給林衛國擦拭身體的林衛紅,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。
“這是什麼?”
她從林衛國換下的、貼身的那件濕透的內衫裡,摸出了一個硬邦邦的、四四方方的木盒。盒子被布條緊緊地纏著,雖然外麵的衣服全濕了,但這個盒子,卻異常的乾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那個木盒上。
林衛紅遲疑了一下,看了一眼耿老頭。耿老頭點了點頭。
她解開布條,打開了盒蓋。
“嘶——”
屋子裡,響起了一片整齊的、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隻見那鋪滿木屑的盒子裡,靜靜地躺著一個拳頭大小、通體暗紫近乎於黑的囊狀物。它表麵光滑,在昏暗的油燈下,泛著一層如同黑曜石般深邃而油潤的光澤。
屋子裡的人,大部分都是獵戶出身,就算冇見過,也聽老人們說過。
“熊……熊膽?”一個漢子結結巴巴地開口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是黃金膽!”耿老頭死死地盯著那個熊膽,他這輩子都冇見過品相這麼好的東西,“看這顏色,這大小……是活取出來的!是活熊膽!”
“活熊膽”三個字,像一道炸雷,在每個人的腦子裡轟然響起。
所有人的眼神,都變了。他們看著那顆熊膽,又看看炕上躺著的兩個半死不活的年輕人,最後,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張還帶著血跡的巨大熊皮上。
他們終於明白,這兩人,到底經曆了怎樣一場慘烈到無法想象的搏殺。
王振邦看著那顆熊膽,嘴唇哆嗦了半天,他猛地一拍大腿,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錢!這不是錢嗎!”他一把抓住耿老頭的胳膊,激動地吼道,“耿叔!這玩意兒,夠不夠給大彪請縣裡最好的大夫!夠不夠!”
耿老頭也回過神來,他重重地點了點頭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:
“夠!彆說請大夫,把縣醫院買下來都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