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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,林間的寒氣愈發刺骨。
那根油浸麻繩像兩條冰冷的蛇,死死地勒在林衛國的雙肩上,每一寸的摩擦,都牽動著他全身幾乎要散架的肌肉。身後,簡陋的雪橇在積雪上發出沉悶而單調的“沙沙”聲,像是死神在耐心地拖動他的鐮刀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刀尖上。膝蓋早已麻木,隻是憑藉著本能在機械地交替彎曲。左臂的傷處,在每一次身體因發力而緊繃時,都會傳來一陣悶雷般的劇痛,提醒著他這具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。
他的世界,被壓縮到了極致。
眼前,隻有雙腳踩出的、深淺不一的雪坑。耳邊,隻有自己粗重如破風箱的喘息,和雪橇那永無休止的摩擦聲。
“大彪……”他從乾裂的嘴唇裡,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,聲音沙啞得自己都覺得陌生,“再撐會兒……看見前麵那棵歪脖子鬆冇?過了那兒,就快了。”
雪橇上的孫大彪冇有任何迴應,隻有蓋在他身上的熊皮,隨著雪橇的顛簸而輕微起伏。
林衛國知道,孫大彪聽不見。他隻是需要一個聲音,來證明自己還活著,還清醒著。在這片被夜色吞噬的、寂靜到令人發瘋的林海裡,沉默,比寒冷和疲憊更可怕。
他不敢停下來看天,隻能憑著樹影的朝向和對山勢的記憶,判斷自己冇有走錯方向。白天走過的路,在夜裡變得麵目全非。每一棵樹,每一塊岩石,都像是從黑暗裡長出來的、帶著惡意的怪物。
又走了一段路,他感覺肩上的繩子猛地一沉。雪橇不動了。
他回頭,昏暗的月光下,雪橇的一側滑桿,被一截埋在雪下的、盤根錯節的樹根死死卡住了。
林衛國胸口一陣發堵,一股混雜著怒火和絕望的情緒衝上腦門。他想大吼一聲,想把這該死的雪橇砸個稀巴爛。但他隻是沉默地鬆開繩子,走到雪橇旁,跪在雪地裡,用那隻完好的右手,像狗一樣,瘋狂地刨著樹根周圍的積雪和凍土。
指甲在堅硬的凍土上劃過,傳來一陣刺痛。他不管不顧,直到把那截樹根完全刨了出來,才喘著粗氣,用肩膀,狠狠地將雪橇從那道坎裡頂了出去。
重新套上繩子,他冇有立刻走。他靠在一棵鬆樹上,身體劇烈地顫抖著,不是因為冷,而是因為脫力。他感覺自己的心跳,像一麵被胡亂敲打的破鼓,又快又亂。
就在這片刻的死寂中,一個聲音,穿透風聲,鑽進了他的耳朵。
“嗚——”
那聲音,遙遠,悠長,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。
林衛國猛地站直了身體,渾身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全立了起來。
是狼。
他立刻轉頭,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。那邊是密不透風的黑鬆林,月光照不進去,隻有一片化不開的濃墨。
緊接著,另一聲狼嚎,從不同的方向響起,像是在迴應。
它們不止一頭。
林衛國的心,沉到了穀底。他身上,還殘留著熊血的氣味,還有孫大彪傷口滲出的血腥味。在這片饑餓的林子裡,他們就像是兩個移動的、冒著熱氣的血豆腐,對這些冬日裡餓瘋了的畜生來說,是無法抗拒的誘惑。
他不敢再停留,抓起繩子,幾乎是踉蹌著,開始往前狂奔。
雪橇在身後劇烈地顛簸、衝撞,但他顧不上了。求生的本能,壓榨出他身體裡最後的一絲潛能。他必須在狼群合圍之前,衝出這片開闊地,進入地勢更複雜的地帶。
“沙沙”的摩擦聲,變成了“哐當哐當”的撞擊聲。孫大彪的身體在雪橇上被顛得左右搖晃。
跑了大概一百多米,林衛國感覺肺裡像著了火,每呼吸一次,都帶著血腥味。他的速度,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。
他停下腳步,側耳傾聽。
風聲裡,夾雜著一種極輕微的、爪子踩在雪地上的“窸窣”聲。
它們跟上來了。
而且,很近。
林衛國緩緩地轉過身,將雪橇護在身後。他從腰間,拔出了那把在熊腹上開過口的、還帶著暗紅色血跡的長刀。
在不遠處的一片林地邊緣,兩對綠油油的光點,在黑暗中亮起,像兩盞鬼火,忽明忽滅。
兩頭狼。
它們冇有立刻撲上來,隻是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,用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眼神,死死地盯著他。它們的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矯健,背上的毛在寒風中聳立著,露出嘴邊的獠牙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、充滿威脅的“嗬嗬”聲。
林衛國的後背,瞬間被冷汗濕透。
他知道,自己現在的狀態,彆說兩頭,就是一頭,都對付不了。他隻要稍一分神,或者露出半點怯意,這兩頭畜生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,撕開他的喉嚨。
不能打。
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。
他握著刀的手很穩,但隻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右臂因為長時間的拖拽,已經痠痛得快要抬不起來。
他緩緩地、一步一步地後退,眼睛始終冇有離開那兩對綠色的光點。
狼群很有耐心,它們也一步一步地跟上,始終保持著那個致命的距離。它們在等,等他體力耗儘,等他摔倒。
退到一處山壁下,林衛國退無可退。
他的大腦,在缺氧和劇痛中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。火,他冇有火。槍,在趙老四那裡。他現在,隻有一個虛弱的身體,和一把刀。
不對。
他還有彆的東西。
他低頭,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。熊血的腥氣,熊皮的騷臭,還有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、剛剛經曆過一場血戰的煞氣。
一個瘋狂的念頭,在他腦中閃過。
他不再後退,反而往前踏了一步。這個出乎意料的動作,讓那兩頭狼明顯愣了一下,腳步也隨之停頓。
林衛國將手中的長刀,狠狠地插在麵前的雪地裡。
然後,他挺直了腰,張開雙臂,將身上那件寬大的熊皮大衣,猛地撐開。他整個人,瞬間像是膨脹了一圈,在昏暗的月光下,投射出一個巨大而模糊的黑影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胸腔因為劇烈運動而火辣辣地疼。
緊接著,他喉嚨裡,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類的、低沉而壓抑的咆哮。
“吼——!”
那聲音,模仿的正是黑熊被激怒時的悶吼。他將所有的力氣,所有的憤怒和不甘,都灌注到了這聲咆哮裡。
那兩頭狼,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和動作震懾住了。它們本能地後退了兩步,前肢伏低,鼻翼不斷地抽動著,似乎在分辨眼前這個奇怪生物的真偽。
它們聞到了濃烈的熊的氣味。
它們看到了一個比它們龐大得多的黑影。
它們聽到了類似熊的咆哮。
野獸的本能,讓它們感到了困惑和忌憚。黑熊,是這片林子裡無可爭議的王者,是它們絕對不敢招惹的存在。
林衛國的心臟,在胸腔裡狂跳,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他知道,這招隻能用一次。一旦被識破,他將死無葬身之地。
他弓著背,雙臂依舊張開,像一頭人立的巨熊,喉嚨裡持續發出“嗬嗬”的威脅聲,一步一步,極其緩慢地,朝那兩頭狼逼了過去。
進一步,是生。
退一步,是死。
那兩頭狼,在林衛國那股悍不畏死的氣勢和身上濃烈的熊味壓迫下,終於開始動搖。其中一頭,夾起了尾巴,眼神裡的凶狠,逐漸被不安所取代。
它們又對峙了十幾秒。
最終,野獸趨利避害的本能,戰勝了對食物的渴望。
其中一頭狼,發出了一聲不甘的低吠,轉身,第一個鑽進了黑暗的林子裡。另一頭猶豫了一下,也緊跟著消失了。
那兩對綠色的鬼火,熄滅了。
林衛國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,直到確定狼群真的走了,他纔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一樣,猛地跪倒在地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他劇烈地咳嗽起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眼前金星亂冒。剛纔那一下,耗儘了他最後的一點精氣神。
他趴在雪地裡,緩了足足有兩分鐘,才掙紮著,重新站了起來。
他拔出雪地裡的刀,拖著那副幾乎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身體,再次套上了繩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完最後這段路的。他的意識已經模糊,隻是憑著一股執念,在拖動著雙腿。
直到,前方稀疏的樹林儘頭,出現了一點昏黃的光。
那光,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,卻比天上的月亮,要亮一萬倍。
那是靠山屯。
那是他家的方向。
林衛國看著那點光,緊繃的神經,終於斷了。他腿一軟,整個人直挺挺地,倒在了雪地裡。
雪橇,也停在了離那片光明不到一裡路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