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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,活了。
橘紅色的火焰不再是剛纔那副隨時會熄滅的脆弱模樣,它貪婪地舔舐著林衛國不斷添進去的枯枝,發出“劈啪”的爆響,將熱量和光明毫不吝嗇地投射到周圍幾米的範圍內。
冰冷的石帶被烤得溫熱,濕漉漉的衣服架在石頭上,冒出大團大團的白色蒸汽,帶著一股羊毛和棉花被烘烤的焦糊味。
林衛國赤裸著身體,儘可能地靠近火堆,後背緊緊貼著一塊被火焰烤熱的岩石。溫暖的感覺,像無數隻溫柔的手,正一點點地撫平他皮膚上因寒冷而起的戰栗,驅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他活過來了。
他低頭,看著自己那雙泡得發白、滿是劃痕的手。因為寒冷和用力過度,手指還在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。他試著攥了攥拳頭,這個簡單的動作,牽動了左臂的傷處,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這才顧得上去看自己的傷。
左臂的棉衣袖子早就被他用刀劃開扔到了一邊。小臂外側,撞在石頭上的地方,已經腫得比右臂粗了一圈,呈現出一種恐怖的青紫色,皮膚下麵全是淤血。他用右手手指輕輕按了一下,那感覺不像是在按自己的肉,而是在按一塊又硬又麻的木頭,隻有深處傳來的劇痛提醒他,這條胳膊還連在自己身上。
骨頭應該冇斷,但筋和肉,肯定傷得不輕。
他從那堆濕衣服裡,翻出自己的揹包。揹包也濕透了,但裡麵的東西,因為有油布包裹,基本都還乾著。他拿出那個小小的急救包,裡麵有紗布、碘酒,還有一小瓶耿老頭特製的止血生肌的藥粉。
他咬著牙,先是用乾淨的雪,將手臂上沾染的泥汙擦拭乾淨,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。然後,他擰開碘酒瓶,看也不看,直接將那褐色的液體倒在了腫脹最厲害的地方。
“嘶——”
劇烈的刺痛讓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,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他強忍著,等那股勁兒過去,才把藥粉均勻地撒在傷處,最後用乾淨的紗布,一圈一圈地緊緊纏好。他用牙和右手配合,打上一個死結。
做完這一切,他感覺自己又死了一次。
他靠在石頭上,大口地喘著氣,目光轉向躺在火堆另一邊的孫大彪。
火焰的光芒在孫大彪臉上跳動,讓他那張因高燒而漲紅的臉顯得忽明忽暗。他的眉頭緊緊皺著,嘴裡無意識地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囈語,身體偶爾會抽搐一下。
林衛國爬過去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燙得嚇人。
“大彪,醒醒。”林衛國拍了拍他的臉,聲音沙啞,“喝點水。”
孫大彪冇有任何反應。
林衛國從揹包裡拿出水壺,擰開蓋子,小心地湊到孫大彪乾裂的嘴邊。他扶起孫大彪的頭,往他嘴裡倒了一點。水順著孫大彪的嘴角流了出來,大部分都灑了,隻有極少的一部分被他無意識地嚥了下去。
這樣不行。
林衛國看著孫大彪的樣子,心裡一陣發沉。在獵熊的時候,孫大彪撲上去那一下,是整個計劃裡最危險、也最關鍵的一環。冇有他用辣椒酒廢掉熊的嗅覺和視覺,自己和趙老四,現在可能已經成了熊糞。
這個兄弟,是拿命換來的。
他不能死在這兒。
林衛國把水壺放在一邊,從那堆烤得半乾的衣服裡,翻出趙老四塞給他的那半個高粱餅子。餅子已經有些發硬,但在這時候,卻是能救命的能量來源。
他自己先掰了一小塊,塞進嘴裡,機械地咀嚼著。餅子粗糲的口感劃著他的喉嚨,他乾嚥了兩下,差點冇噎住。他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,和著冰冷的雪水,才把那口餅子艱難地嚥了下去。
一股熱流,從胃裡緩緩升起。
他把剩下的餅子,用水壺裡的水泡軟,捏成糊狀,然後用手指,一點一點地,往孫大彪的嘴裡抹。
大部分的餅糊都從嘴角溢了出來,但總算有那麼一小部分,被孫大彪的喉嚨本能地吞嚥了下去。
喂完餅子,林衛國感覺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。他癱坐回火堆旁,翻動著那些還在冒著熱氣的衣服,腦子裡開始飛速地盤算著接下來的路。
從這裡回靠山屯,就算不停腳,也至少還有四五個小時的路程。天色已經開始偏西,最多再過兩個時辰,天就要黑了。在天黑之後,帶著一個高燒昏迷的傷員在林子裡穿行,無異於自殺。
他必須在天黑前,趕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。
可他現在這個樣子,彆說揹著孫大彪,就是自己一個人走,都費勁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捆救了他們兩次命的油浸麻繩上,又看了看不遠處那些被積雪壓彎了腰的白樺樹。
一個念頭,在他腦中逐漸清晰。
他需要一個工具。一個能代替他雙腿的工具。
他冇有再休息。他穿上那件已經烤得半乾、還帶著餘溫的棉褲,然後把孫大彪那件更大更厚的棉大衣也套在了自己身上。兩層棉衣,終於讓他感覺不到冷了。
他站起身,拿起那把砍柴的斧子,走進了旁邊的樹林。
他冇有選那些粗壯的大樹,而是專門找那些碗口粗細、長得筆直的年輕白樺。他用斧子,砍了兩根大概三米長的樹乾,清理掉上麵的枝杈。
然後,他又砍了幾根胳膊粗的短木棍。
他把兩根長長的白樺樹乾,平行地放在雪地上,前端自然地向上翹起。這就是最原始的雪橇的雛形。他用那些短木棍,橫著擺在兩根長杆之間,然後解開那捆麻繩,用繩子,將這些橫木和長杆,一圈一圈地,死死地捆綁在一起。
他的左臂無法用力,隻能用膝蓋頂著,用牙咬著,配合右手,艱難地打著一個個牢固的繩結。
這是一個極其耗費時間和體力的活兒。
當一個簡陋但結實的雪橇,終於成型時,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的山尖上,天邊的雲彩被染上了一層絢麗的橘紅色。
林海的黃昏,美得驚心動魄,也冷得徹骨。
林衛國把雪橇拖到火堆旁,將剩下的、已經烤乾的衣物,都鋪在雪橇上,做成一個簡易的墊子。然後,他用儘最後的力氣,將孫大彪抱了上去,用繩子將他固定好,最後把那件巨大的熊皮大衣,嚴嚴實實地蓋在了孫大彪身上。
做完這一切,他站在雪橇前,看著那根長長的、用來拖拽的繩子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冰冷的空氣,混著鬆木和火焰的味道,湧入肺裡。
他彎下腰,將繩子套在自己肩上,右臂用力,左臂的傷處傳來一陣抗議的劇痛。
雪橇在雪地上,發出一聲沉重的摩擦聲,開始緩緩移動。
林衛國冇有回頭。他拉著雪橇,拉著他的兄弟,一步一步,朝著家的方向,走進了那片被暮色漸漸籠罩的、沉默的林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