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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冷像遲到的債主,開始瘋狂地向林衛國索要利息。
剛纔在泥沼中掙紮時,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。而此刻,當他癱坐在堅實的石帶上,那股被暫時遺忘的、浸透骨髓的寒意,便十倍、百倍地反撲回來。
牙齒不受控製地撞在一起,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,連帶著整個下巴都在劇烈顫抖。濕透的棉衣像一塊冰冷的鐵皮,死死地貼在身上,每一寸布料都在貪婪地吸走他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熱量。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血液似乎都開始變得黏稠,流速緩慢,手腳的指尖已經從麻木變成了針刺般的疼痛。
他知道,這是身體在發出最危險的警報。
再這樣下去,不出半個小時,他就會因為失溫而陷入昏迷,然後和孫大彪一起,在這片荒無人煙的沼澤邊,凍成兩座永恒的冰雕。
他看了一眼躺在身旁、依舊昏迷不醒的孫大彪。孫大彪的臉燒得通紅,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,呼吸時斷時續,喉嚨裡發出輕微的、如同小貓般的呻吟。
“媽的……”
林衛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,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。他用那隻完好的右臂撐著地麵,試圖站起來,但雙腿像灌了鉛,根本不聽使喚。他試了兩次,都狼狽地摔了回去。
不能倒下。
他猛地一咬舌尖,劇痛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。他不再試圖站立,而是手腳並用,像一頭受傷的野獸,爬到了孫大彪的身邊。
必須脫掉這身濕衣服。
他用牙齒咬住自己棉衣的衣角,右手伸到背後,艱難地撕扯著。濕透的棉衣又重又硬,加上左臂無法用力,這個簡單的動作變得無比艱難。每一次拉動,都像是要把一層皮活活剝下來。
他足足花了五分鐘,才把自己剝得隻剩下一條濕漉漉的褲衩。赤裸的皮膚暴露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裡,那種感覺,不亞於被無數把小刀同時淩遲。他身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,皮膚上瞬間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。
他顧不上自己,又去解孫大彪的衣服。孫大彪的身體像一團滾燙的烙鐵,可林衛國的手指已經凍得僵硬,連最簡單的解釦子都做不到。他乾脆放棄了,從腰間摸出那把小巧的剝皮刀,用刀尖,小心翼翼地將孫大彪的棉衣、棉褲,一層層劃開。
做完這一切,他幾乎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。兩個赤裸的男人,一個清醒,一個昏迷,就這樣躺在冰冷的石帶上,像兩條被拋上岸的魚。
不行,還需要熱源。
火。
林衛國抬起頭,用那雙幾乎被凍得失去焦距的眼睛,掃視著周圍。沼澤邊緣,長著稀疏的白樺和紅鬆。空氣潮濕,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想要找到乾燥的引火物,難如登天。
他的目光,最終鎖定在不遠處一棵白樺樹上。
前世作為護林員的知識,在這一刻成了救命的稻草。白樺樹的樹皮富含油脂,像一層油潤的紙,即使在潮濕的空氣裡,也依然乾燥易燃。
他再次爬了起來,踉踉蹌蹌地走到那棵白樺樹下。他用刀,小心地剝下幾大塊捲曲的、像紙一樣的白色樹皮,又在樹乾的背風麵,砍下一些相對乾燥的枯枝。
他抱著這些珍貴的燃料,回到石帶上。他選了一處稍微避風的石凹,將樺樹皮撕成細絲,堆在最下麵,然後把細小的枯枝,像搭帳篷一樣,架在上麵。
一個簡陋的火堆搭好了。
現在,隻剩下最關鍵,也是最難的一步——點火。
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,那裡空空如也。火柴盒早在落水的時候,就變成了一團無用的紙漿。
林衛國的心,沉了一下。
冇有火柴,怎麼辦?
他環顧四周,這片空曠的沼澤地,除了石頭、雪和枯樹,一無所有。
他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自己手中的剝皮刀上。刀身是好鋼,堅硬。他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帶,這些黑色的山石,大部分是質地較軟的頁岩,不行。
他跪在地上,開始用手在石帶的縫隙裡翻找。手指被尖銳的石棱劃破了,鮮血流出來,幾乎立刻就凝固了。他感覺不到疼,隻是瘋狂地、執拗地尋找著。
終於,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塊邊緣銳利、質地堅硬的石頭。他把它從凍土裡刨出來,在褲子上擦了擦。那是一塊灰白色的、帶著半透明質感的石頭。
石英石。
找到了!
林衛國的心臟狂跳起來。他左手握住石英石,右手反握著剝皮刀,將刀背對準石英石的銳利邊緣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,猛地用力,狠狠地砸了下去!
“當!”
一聲脆響。
第一下,刀背滑了,隻在石頭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他調整了一下姿勢,讓受傷的左臂儘量保持穩定。他幾乎是把臉貼在了那堆樺樹皮上,這樣才能看清火星落下的位置。
“當!”
第二下。一粒微弱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火星,從撞擊點濺出,落在樺樹皮上,旋即熄滅。
有門!
林衛國精神一振。他不再猶豫,用一種固定的、機械的節奏,一下,又一下地敲擊著。
“當!當!當!”
清脆的撞擊聲,在這片死寂的沼澤邊緣迴盪。火星不斷地濺出,有的落在雪裡,有的落在石頭上,都瞬間消失。
他的右臂開始痠痛,虎口被震得發麻,但他不敢停。他知道,這是在和死神賽跑。
終於,一粒比之前所有火星都更亮的火星,精準地落在了一根最細的、絨毛一樣的樺樹皮絲上。
那根細絲,冇有立刻燃燒,而是開始冒出一縷微弱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青煙,一個針尖大小的紅色火點,在上麵緩緩地蔓延。
林衛國屏住了呼吸。
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刀和石頭,雙手攏成一個罩子,護住那個珍貴的火種。他不敢用嘴吹,怕一口氣把它吹滅。他隻是把更多的、更細的樺樹皮絲,輕輕地、一點一點地,覆蓋在那個火點上。
青煙變濃了。
那股樺樹皮特有的、帶著油脂的焦糊味,鑽進他的鼻腔。這是他這輩子聞過的,最香的味道。
當一小簇橘紅色的、顫巍巍的火苗,終於從那堆黑色的灰燼中“騰”地一下竄出來時,林衛國緊繃的身體,猛地一鬆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看著那簇小小的、脆弱的火苗,眼眶一熱,差點掉下淚來。
他不敢耽擱,立刻將那些細小的枯枝添了進去。火苗舔舐著潮濕的木頭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升騰起一股混合著鬆香和水汽的白煙。
在這片死寂的林海雪原裡,這一點橘紅色的光,就是生命本身。
他把昏迷的孫大彪拖到火堆旁,讓他感受著火焰的溫度。又把兩人濕透的衣服,一件件架在石頭上烘烤。
溫暖的感覺,終於一點點地,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裡。血液彷彿解凍了一般,再次歡快地流動起來。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意,正在被驅散。
他靠在石頭上,看著跳動的火焰,又看了看身旁呼吸逐漸平穩的孫大彪,最後,摸了摸懷裡那個裝著黃金膽的木盒。
一切,都還來得及。
林衛國知道,他們暫時安全了。隻要等到衣服烤乾,體力恢複一些,他就能揹著孫大彪,走出這片雪原,回到靠山屯。
回到那個,屬於他的家。